她看了一眼纪寒舟,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他站在那里,比旁边的几个应聘者高出一截,肩宽腿长。那个女人没让他做什么测试,直接问他多高。纪寒舟说一八六。女人看了他一眼,又问体力怎么样。纪寒舟说还行。
女人打量了下他,把表格递给他,“填一下。身份证带了吧?”
旁边一个瘦小的男生被问了身高体重,又让他搬了一箱水,搬完之后喘了半天,最后没要。
培训了二十分钟,纪寒舟学会了几种玩偶服的穿脱方法,记住了几个固定的拍照姿势,知道了休息时间不能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摘头套。
刚刚那个面试他的女主管说,兔子最受欢迎,你来扮兔子。兔子头套是粉色的,两只长耳朵耷拉着,肚子上有一个白色的圆形肚皮,上面印着游乐场的名字。
纪寒舟穿上玩偶服,整个人被厚厚的棉包裹住,眼睛从兔子嘴巴的缝隙里往外看,视野很窄,只能看到正前方一小块地方。
天冷,但游乐场的人不比夏天少。家长带着孩子,成群结队的,小的跑在前面,大的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棉花糖和气球。
纪寒舟站在广场中央,被一群小孩围着,有的抱他的腿,有的拽他的耳朵,有的伸手去够他肚子上那个白色圆形的肚皮。他弯下腰,伸出手掌,和最小的那个孩子击了一下掌。
孩子的手很小,拍在他厚厚的棉手套上,没有声音。家长举着手机在旁边喊“看这里看这里”,纪寒舟配合地转过头,对着镜头竖起两根手指。
天气没有下雪,但冷。零下两三度的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脸像被刀刮。但玩偶服里面是棉的,厚,不透风,穿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出汗。
纪寒舟的毛衣湿了,贴在后背上,痒。他不能挠,手伸不进玩偶服里面。他忍着,继续站着,继续弯腰,继续和小孩击掌。有人来拍照,他就停下来,站好,比手势。没有人来的时候,他就站着不动,像一棵种在广场上的树。从兔子头套狭窄的视线里,他能看到远处的旋转木马在转,音乐从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终于到了轮休时间。
主管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他点点头,往休息室走。玩偶服的脚很大,踩着地面噗噗响。走到休息室,他把头套摘下来,脸被汗浸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喘了一口气。
比他先进休息室的还有一个人,那个和他同一天进来的另一个年轻人,高个儿,比纪寒舟看着壮一点,正摊在椅子上喘气。他扮的是熊,棕色的头套卸下来搁在椅子上,他的脸通红,嘴唇发白。
“不行了,”那个人说,“我干不了。”
纪寒舟没有说话。他把头套放在椅子上,脱下玩偶服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拿出书包里的饭盒,塑料袋解开,把饭盒盖打开。米饭已经凉了,旁边有人指了指微波炉,他把饭拿去热了下。
下午的工作大同小异。
他站在广场中间,站在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中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晚上九点,游乐场闭园。纪寒舟回到休息室,脱了玩偶服,毛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穿上棉外套,背上书包。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旋转木马已经停了,灯也灭了,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旋转飞椅在例行检修,灯还亮着,五颜六色的,在夜色里转着一圈又一圈。他掏出手机,站定了,拍了一张。
沈鹿在睡觉前收到了这张照片。
纪寒舟没说自己是去兼职,因为沈鹿以前让他别去。
他只是发了张图。
沈鹿看了,以为他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还问了一句,好玩吗?
“嗯。”
纪寒舟回了一个字,然后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