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数学，这就够了。

好像恍然间笼罩前路的迷雾悄无声息地在眼前散开，云开月明，叶晓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犹豫与挣扎的问题在此刻迎刃而解。

无关Silver，无关他人，无关适合与否，这是独属于他的答案。

他是因为喜欢数学，才选择数学的。

“Dawny，我无法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取得成就，也无法确认多年以后的我依然活跃在数学的一线”，顾辰说，“如果最后放弃了，也没有关系，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始终如一。”

他停顿了一下，叶晓白听见他说：

“但是，Dawny，我希望你能记得自己的初心，并且享受追求真理的过程，而非将投入的沉没成本视为一种负担。”

如果他觉得对数学的热爱无法支撑自己继续往前走，那么就可以勇敢地随时停止——只要不后悔。

“我其实一直……”

对方似乎还想说什么，大概是觉得有些越界，又或许怕给他带来负担，话到了嘴边便堪堪停住，但叶晓白听到了那一点未曾宣之于口的温柔——

Silver相信他能继续走下去。

这是来自于Silver的、无声的鼓励。

不知从哪生出了一种勇气，叶晓白忽然觉得自己能如同他所相信的那样，继续跋涉在数学之路上。

*

待对方情绪平复下来，双方又交流了一会儿作业问题。顾辰点开Dawny发来的文件，仔细地检查。

作业题和函数分析与偏微分方程相关，难度确实不低，Dawny的证明思路很清晰，解题逻辑一气呵成，虽然默认了算子的有界性，但总体而言这依然是一份合格的作业，不应该只得B-的评分。

“证明确实有问题，你不能因为它形式上看起来可积，就默认有界，但整体瑕不掩瑜。”顾辰说，“是我的话会打B+。”

过于严厉的批评会影响学习的积极性，很多上了年纪的学者们往往很难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视角习惯性放得很高，以至于经常无法理解为何初学者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其实我当时想到了算子有界性的证明细节，非线性项的增长阶确实不会自动落在H-1里，所以应该先进行Sobolev嵌入……”Dawny的声音低下去，“但被问起的时候，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大概就是过于紧张导致的语言问题了。

顾辰陷入思考。

由知识盲区导致的证明失误反而好解决，重新看几遍课本或课后和教授约个时间讨论就能补上漏洞。但如果是由于紧张情绪产生的语言问题……坦白来说即便是顾辰也没想到别的办法，只能交给时间。

他还在思考，电话那一头的青年已经小声开口发问：

“Silver……为什么你会说中文？”

对方大概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刚才情绪失控，一时没想起来。

“我是华裔。”顾辰说。

Dawny一愣，随即闷闷地回了一句“喔”，然后又陷入了沉默，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某种微妙的氛围弥漫开。

*

好像说得有点多了。原本的抑郁一扫而空，情绪爆发过后理智逐渐回笼，叶晓白后知后觉地觉得脸上发烫。

今天的脸丢得着实有点大，原本想着如果有机会和Silver打电话，该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的，结果却被在对方面前哭了出来，还要Silver亲自哄着……他抓抓头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又因为刚得知的消息暗暗吃惊。

Silver竟然是华裔。

之前和对方的接触仅限于线上打字，纵然叶晓白关注了Silver很多年，他的私人信息一直是Quanta Overflow上的一大八卦话题——没人见过Silver本人，更遑论他的真名、国籍、通讯地址。

第一次因意外造成的视频通话让他记忆犹新，屏幕上那人的身影不过惊鸿一瞥，却不知为何时至今日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当时并未想太多，只是震撼于Silver竟然如此年轻，并未想到他可能是华裔。

好巧不巧，怎么就在同胞面前丢大脸了呢……

叶晓白捂脸，在心底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Dawny？”

“我没事，”叶晓白声音微弱地说，“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Silver似乎一愣，叶晓白随即听到电话里传来几声低笑。

更要命了……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尽力使语气保持正常：“总之，不管怎么说……非常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又给你添麻烦了。”

“小事。”

自相识以来，Silver好像一直在帮他解决问题，而他从来没有帮上Silver什么忙。

虽说Silver毫不在意，但这种落差依然让叶晓白隐约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想总是看着某个人的背影，如六年前那样，单方面地从他身上汲取知识。

他想追上那个人，至少，与他真正并肩。

*

再次和周瑾河见面是在三天后，这厮终于想起要带女朋友和兄弟们一起吃饭，抽了个中午的课间约上叶晓白在West Hub Canteen的门口等人。

叶晓白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二点前抵达餐厅，门口只有周瑾河一个人。

他问：“唐哥和晚山呢？”

周瑾河说：“线下单杀梦中情导去了，卷王的世界真是可怕。”

“还是格林教授和乔纳森教授？”

“对，听说进展不错——晚山说乔纳森凌晨两点还秒回他的邮件。”周瑾河痛心疾首，“凌晨两点还在处理工作邮件的导师，这精力是人吗？”

好像确实蛮可怕的，叶晓白默默想。乔纳森教授白天激情讲课挥斥方遒，晚上又彻夜工作秒回邮件，很难想象一天到底能睡几个小时——和Silver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瑾河问：“你还没去联系Prof.Chen？”

叶晓白摸摸鼻子，有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