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头上留下了几道灰黑的印子，鞋边也沾了点泥，他还是下意识把自己的鞋子往后挪了挪。

可挪到一半手上的校服外套就被打落在地，和对面同样落在地上的他的书包一起。

“很晚了，这里又黑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拧衣服！”

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尖，惊得他眯起了眼睛，仅能听见女孩的白色运动鞋一脚踩进他跟前的小水洼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就被面前的人陡然抓住，令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去。

是叶纷，那好心收留他的叶氏夫妇的女儿，也是他的“新姐姐”，她的手好暖和……他的手忍不住蜷缩起来。

“呀！怎么这样凉！而且你额头前的头发都把眼睛遮住了，上个星期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建议你去把头发剪了。”

年幼的叶纷扎着马尾露出讶异的神情，这让她的气势瞬间消下去大半，她拉着程缈的手放了下去，将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他的手。

同时因为外边天快黑了，她把自己的脸朝他凑得更近，好瞧得更清楚。

“你被欺负了怎么一声不吭？要不是我好像看到有人拿着你的书包在学校外面晃，还以为你早回家了。”

面对问询与靠近，程缈错开了叶纷的视线，他的目光闪烁，最后停留在了她脚边的他的书包上，那上面被涂满了各种嘻嘻哈哈的图案。

“看哪儿呢？好好看着我。”

程缈感到手上一空，他的手耷拉下来回到了自己身前，可接着他的两颊被面前的女孩捧在手心。

被强制转移视线后他咬住下嘴唇的力道更用力了，当他重新对上叶纷的视线时还是沉默着。

他似乎想要把这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因此什么都不打算说，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倒映着叶纷的身影已经出卖了他。

她的手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暖和呢？让他的脸上也变得热起来，也许她就是那太阳，再阴暗偏僻的地方都会被她照亮。

这样也就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天已经黑了一半，在这儿他却能把她的脸看得那么清楚的缘故了。

叶纷见程缈没开口，她急急忙忙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时她才把他全身上下看清。

“你说话呀？他们欺负你多久了？你全身上下都这样了肯定也挨揍了，到底是怎么能做到一声不吭的？在家里你也从来没说过，你是不会说话吗？”

程缈从未被这般仔细查看过，叶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总觉得有火在烧，因而他赶忙头向后仰挣脱开她的双手，退了几步。

“你……你不疼吗？”他话说得仓促，一时间比叶纷的声音还要大。

叶纷那双在程缈身上来回打转的浅褐色眼眸忽然停住，但很快她眨了眨眼把落在半空的手伸过去。

她抓住他的左手把手往她身上各处地方引，摆出十分痛苦的模样。

“疼！当然疼了，你是不知道那些人个头都快有我高了，我帮你把书包抢回来花了好大功夫！”

“真不知道你怎么能一声不吭的，你看这里疼，这里也疼，哪哪都疼，我反正不像你那么能忍，我可是很会喊疼的。”

程缈一开始碰到叶纷身体时还被吓了一跳，一个是他很少与其他孩子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另外一个则是他感受到了他与她之间的不同，她果然是在爸爸妈妈的宠爱中长大的孩子。

就连对他这样刚认识不久基本没什么联系的“新弟弟”，也能够将痛处轻易说明。

而他从前生活的环境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暴露伤口是向他人证明自己的脆弱，只会惹得更多的欺辱。

因此他在摸到她身上的痛处时一言不发，该说些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于是他只能把期望放到书本上。

老师说过他们想要知道的答案都会在书本里找到，他想啊想，想到自己在书本上看见过拯救他人的人被称为“大英雄”。

那些人无畏英勇，一点都不害怕与困难作斗争，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遥远而又热烈地照到每一处地方，让该地的人们沐浴在光辉中。

人们仰望着大英雄，口口相传着大英雄的英勇事迹。

所以她也是他的大英雄吗？可哪里有这样的大英雄，他的手每到一处新地方，她便会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痛苦与不易。

与书本里说的相去甚远，还是说他的世界离书本里的答案实在太遥远了？

他总是找不到答案，为什么大家都是程奶奶收留的孩子却要处处为难他，为什么他走到哪里都是被欺负的对象。

书本里的主人公面对欺负总是勇敢地反抗，最后以打败坏人收尾，总有人支持着主人公。

他却不活在那样的世界里，或许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世界，他只是活在其他人世界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所以没有人看见他被欺负为他发声，他把这份看起来合理的解释内化进了自己的思想，于是什么都变得理所当然。

可是叶纷的出现将他带到她的世界，他想她不是书本里的大英雄，而是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人。

因此他失了仰望之心第一次渴望想要抓住什么，他蜷缩的手指伸展开来紧紧贴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