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留下周雨庄手机催命倒计时的钟摆声。

那三人这一次的安静和前几次都不太一样，上次是被具体的恐惧扼住喉咙，这一次是得知周雨庄真实目的后的失声。

她不亲自动手，她要他们自相残杀。

他们不清楚周雨庄是否存在输的可能，之前的三局两胜是否只是一场戏弄，是一杯临行酒和断头饭。

周雨庄调整了轮椅的角度，靠得更舒服一些，刚才这段时间的久坐压得她胸腔有些钝痛，她需要躺下来缓一缓。

周雨庄盖上了毯子，不再说话。随手挑了颗糖放进嘴里，吐了个泡泡。

泡泡应声而破，这场戏最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李天成从赌瘾中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朝张天荷喊了声，“妈……”

“妈，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年轻，妈，你救救我。”

张天荷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一股一股地流。这是从她身体里掉出来的肉，她一手带大的儿子，她可以为他不顾一切，包括送死。

“妈！”李天成的声音越喊越大，苦苦哀求，“妈你想想，你都多大年纪了，你活了半辈子了，我才二十多，我还没活够。妈，你就当……你就再救我一次，从小到大你救了我多少次，你们不是说了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吗！”

张天荷像是在筛子里一样抖个不停，她当然可以为了儿子去送死，但是……但是一定要她死吗，有人可以做到面对死亡不害怕吗？

李德庸始终没有说话，余光一直在观察张天荷和周雨庄。

他看出了周雨庄对于赢下赌局的意外，她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输了放他们走的。

但现实是她赢了，所以要看他们自相残杀的游戏。

李天成祈求张天荷救自己，是依赖中带着愧疚，人遇到什么事最习惯的就是喊妈妈。

而李德庸的目光里，只有伪善和算计，无论谁死，他要自己活。

“天荷，”李德庸满含感情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让孩子活。”

张天荷双眼像是窑炉中烧裂的红陶，不停点头，“对，让孩子活。”

可是他们的孩子已经遍体鳞伤，除了赌博什么都不会，无以为生，孩子活下来之后呢，是不是得有个人照顾他。

李德庸吸了口气，决心赴死地说，“我来吧，祸本来就是我惹的，我相信，我走后你能照顾好孩子。”

张天荷自从生了孩子便以家庭为主，她先是点头，想到什么之后立马又摇头。

她没有收入，只懂得照顾孩子的起居生活，如果是一个人带残废的儿子，还不如让李德庸活下来，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又比她又本领，儿子在他身边怎么也不会生活得太差。

张天荷摇头：“不，你和儿子活着，我没能耐，我死，你们活着。”

周雨庄在这场戏中看了眼果盘，没什么想吃的，淡淡开口提醒：“还有四分钟。”

李德庸坚持：“听我的，你和孩子活着。”

张天荷也坚持：“不，孩子跟着你能生活得更好，不会处处低人一头，还是我……”

李天成扒着铁链求生：“爸妈，你们快点决定啊！我不想死！”

周雨庄右手撑着头，开始无聊：“三分钟。”

李天成：“我求你们了！妈，你救救我吧，我真的撑不住了，我要是跟着你的话什么都没有！”

张天荷的眼神出现一瞬茫然，所以儿子是希望她死，在母亲与父亲中，选择了父亲。

而且宁愿和父亲的情人和私生子一起生活。

李德庸见自己目的已成，继续诱导，“天荷……你看……”

周雨庄：“两分钟。”

张天荷看着李德庸，忽然笑了出来，笑容在枯败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厉。

“李德庸，”她忽然看清李德庸的目的，“其实你最开始就想好了吧？”

李德庸的眼神闪了一下。

张天荷像是被自己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些年她装作不知道，只要不涉及儿子的利益，什么情人啊私生子啊，她都可以忍。

她捅周雨庄的那一刀，真的是因为恨周雨庄。因为周雨庄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她逃避了太久的事实，她的婚姻是一场笑话，儿子被宠成了废物，而她用尽一生去维护的那个“家”，从来就不存在。

旁人表面尊称她一声李太太，实际不一定怎么笑话她呢。

她是一个不需要付费的保姆，被自己美其名曰为爱情和幸福。

周雨庄抬起眼，戏逐渐精彩，想要鼓掌封自己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导演，小金人也就那样。

“你想让我死，然后你和儿子活。出去之后，你再跟那个小的团圆。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呢？我算什么？这么多年你们李家的免费保姆？”

李德庸沉默作答。

他看了眼悠闲看戏的周雨庄，将战火引过去，“天荷……你别被这女人挑拨了，都是她害得我们一家人这样！”

导演不想入戏，周雨庄幽幽道：“一分钟。”

张天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锁链，再看那面刀墙。

“李天成。”她叫了声儿子的名字。

李天成不懂他们还在费什么话，“妈，快救我！”

“你刚才说你还年轻，我已经活了半辈子了，不差这一次。”张天荷像是在婚礼上宣读誓言一般，“你知道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李天成：“谁知道啊，妈你别废话了行吗？！”

周雨庄：“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