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庄上楼洗了个澡，没着急睡觉。

但有些东西并非水流能冲淡的。

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大脑说不要。

情绪无力地想死去，理智说不要。

她头脑里并非简单的胀痛或吵闹，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壳而出的撕裂感，从前额蔓延至整个颅腔。

她想闭上眼睛，却怕闭眼后听见争吵与打斗；想睡去，怕醒来看见摔碎的碗和踹烂的门。

和抵在母亲脖颈的刀。

最好一觉不醒。

她倒在床上，甚至抬起手，用力砸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妄图用这种物理方式打断疼痛的根源，结果自然是徒劳。

数不尽的人影化成一双手在头中翻搅，将她的记忆、理智和生理搅做一团。

痛到逼自己睡也睡不着。

周雨庄放弃挣扎，拿起了床头的手机，点进微信，置顶的是一个备注为【妈妈】的账号。

父亲周亮去世的时候，微信才推出一年，母亲程秀慧也没有手机。

他死后，程秀慧接手了他的一切，包括微信账号，包括债务。

而那个称呼，周雨庄也早就删掉了，改为了母亲的标识。

也许周亮这个人还不错，他会把杏仁露揣在怀里保温，只为她放学能喝上一口热的。

但和母亲不同，周雨庄并没有怀念过他，相反，提到他，记忆里都是父母没完没了的争吵和暴力。

她点进去，上次说话已经是好多天之前了。每次都是对方发满好几条60秒的语音，然后周雨庄回复：忙、嗯、没空。

剩下就是转账记录。

母亲状态好的时候总是说她与她不亲近。

怎么亲近呢？如何亲近呢？

周雨庄不同于父母，周亮三五瓶啤酒下肚就走不动道，回家发疯。程秀慧更是半瓶啤酒就起不来。

而她酒量出奇的好，宛如基因突变，但她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喝多了。不然怎么解释让贺至饶买杏仁露的事呢？

周雨庄从小就喜欢喝饮料，冬季的杏仁露更是最爱。

却在高考那年成了她最讨厌的饮品。

……

这一觉睡得极不舒服，六点多时，强大的生物钟让她勉强醒过一次，头痛肆虐，她挣扎着看了一眼手机，随即又陷入昏沉。再一睁眼，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雨庄已经彻底清醒，只是宿醉后的头疼还在。她洗了个澡出来，随便套了身居家服，发尾还有些滴水。

一打开门，就听见楼下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

对，家里还有一个人来着。

周雨庄走到二楼的走廊栏杆边，向下望去。

几乎是同时，站在客厅中央的贺至饶也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一个带着刚醒的慵懒和审视，一个含着饱和的关切与等待。

“醒了？”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破了她刚睡醒的寂静。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她缓步下楼，二人在楼梯末端相会。

贺至饶手中是她常吃的药，一款很常见的解郁药物。

周雨庄看了看没什么变化的一楼，除了角落里多出的一个黑色行李箱，以及那间靠窗客卧敞开的房门显示有人居住的痕迹外，这个家看起来和她独居时并无太大区别。

“睡得还习惯吗？”周雨庄一边问，一边习惯性走到厨房拿了瓶冰水，拧开，空腹喝了半瓶。

料理台上放着几个餐盒。

贺至饶看着她喝冰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答道：“习惯的。”他走过来，取出餐盒，“一起吃点卤面好不好？”

三个餐盒打开，分别装着煮熟沥干的细面、配菜与高汤。

“不过我还没有家里燃气的权限。”他说。

周雨庄拧上瓶盖，随手将剩下的半瓶水放在岛台上，然后伸手在嵌入式灶具旁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按了一下，屏幕亮起。“刷下指纹。”

贺至饶将自己的食指按在识别区上，滴一声轻响，权限授予成功。

周雨庄重新拿起那瓶冰水，握在手中，“家里没有开过火，我也不会做饭，这些东西你以后想用就用，不用每次都经过我的允许。”

她顿了顿，看向门禁方向，“对了，门禁密码，你已经猜到了吧？”

“猜到了。”贺至饶旋开燃气灶，加热那份卤面和高汤，“一小二大，去掉字母和符号，只取前两列字母在九键手机键盘上对应的数字，六个数字，对吧？”

还和以前上学时一样，设置密码就这几个组合。

“对。”周雨庄打了个响指，表示正确。“所以，以后这里你想住就住，来去自由。只需要在带人回来前知会我一声，”她重申了之前的约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当然，老规矩，不要带人回来。”

锅里，汤汁和面条混合，发出安逸的咕噜声，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为这冰冷的空间注入了一丝罕见的烟火气。

贺至饶顺手用厨房纸擦拭着溅到灶台上的零星汤渍，然后回身，倚靠在光洁的台面边缘，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周雨庄，这件事你大可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一贯地好听，“我对妻子保有绝对的忠诚，无论协议内外。”

“随你。”

周雨庄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把静立在一旁的男仆推过来，按下启动键。“这是家里的智能管家Joe。”

她向贺至饶介绍，“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申请使用权限，家里的大小杂事，理论上都可以找他。”

看到他胸前屏幕已经在播放启动动画，周雨庄转身去了一楼的工作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