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脱力,而是一种源自神经深处的痉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细针在疯狂穿刺着他的每一条肌腱和神经末梢。
指骨不受控制地蜷曲、弹开,整只手掌像是被电流反复击打,带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瞬间让他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只手……废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从沈郁头顶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
他的所有依仗,他催生、驯化、改造变异植物的能力,几乎全部需要通过这只手作为媒介来传导。
如果这只手彻底废掉,他将沦为废土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的“伊甸园”也将不复存在。
他强行用左手握住颤抖的右手手腕,试图压制住那股失控的痉挛,指甲深陷入皮肉,却收效甚微。
厉渊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沈郁那只颤抖的手上。
他眼中的自责与恐慌,几乎要化为实质性的风暴,将他自己撕碎。
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失控的攻击,先生就不会为了挡下余波而透支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是他违背命令,先生也不必强行催动离间草来拷问内奸。
归根结底,先生的每一次受伤,都与他有关。
“先生。”厉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上前一步,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那只足以操控万钧重力的手,此刻却僵硬得像一块生铁,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沈郁没有理他,强忍着剧痛,缓缓将右手收回袖中,转身朝溶洞的简易厨房走去。
连番的恶战与精神透支,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他得先让幸存者们填饱肚子,稳住人心。
外部的威胁迫在眉睫,内部绝对不能再出乱子。
灶上温着一大锅用变异土豆和肉干熬成的热粥,香气四溢。
沈郁用左手拿起一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转身递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厉渊。
“吃了。”他命令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厉渊没有接,只是固执地低着头,像一尊忏悔的石像。
沈郁皱了皱眉,没有多余的力气与他拉扯,便想将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然而,就在他抽手的瞬间,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连带着整个身体都猛地一晃。
啪啦——!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碗热粥脱手而出,重重地摔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滚烫的粥液混着米粒和肉干四下飞溅,白色的瓷碗碎成了十几片,狼狈地躺在污泥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地狼藉上。
沈郁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又瞥了一眼袖子里那只依旧在轻微颤抖的右手,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然而,比他脸色更难看的,是厉渊。
在瓷碗碎裂的那一刹那,厉渊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异色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沾染了灰尘的碎瓷片和热粥。
那仿佛不是摔碎了一碗粥,而是将他的心脏掏出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再用脚碾进了泥里。
先生的手……已经连一只碗都拿不稳了。
是因为他。
滔天的悔恨与自责化作无形的重压,轰然压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噗通!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个顶天立地、如同魔神般的男人,竟毫无征兆地双膝跪地。
他不是跪向沈郁,而是跪向了那一地狼藉。
随即,他伸出那双能轻易捏碎钢铁的手,近乎自虐般,径直抓向了那些混着碎瓷片和泥土的滚烫米粒。
“别碰!”沈郁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厉渊的手掌被尖锐的瓷片划破,滚烫的粥液烫得他皮肤瞬间发红,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机械地、固执地用手去捧、去抓那些已经不能再食用的污物,试图将它们重新聚拢起来。
他抓起一把,又从指缝间漏下,再抓,再漏……
那笨拙而绝望的动作,像一只试图挽回错误的困兽,透露出一种让人心悸的悲哀。
他想补偿,却发现自己除了这副强悍到会伤人的身体,一无所有。
他甚至不能为主人端稳一碗粥,反而成了害主人连碗都拿不稳的罪魁祸首。
就在溶洞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时,阿平满头大汗地从暗河的方向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绝望。
“先生!不好了!水车……水车废了!”
这一声呼喊,打破了死寂。
“怎么回事?”沈郁强行将视线从厉渊身上移开,声音冷得像冰。
“蓝□□的强酸把那些线虫全都融了,可是……可是水车的金属轴承也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刚才试着转了一下,直接断成了好几截!”阿平喘着粗气,指着外面,语速极快,“现在暗河的水位又低,水车彻底瘫痪,水根本抽不上来!高处那几片刚种下不久的旱田,叶子已经开始打蔫了!”
跟在阿平身后的水根,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厉渊,又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沈郁,终于没忍住,用一种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用那什么炸弹。为了保住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假货,把咱们吃饭的家伙都给毁了……这下可好,虫子是没了,地也要干死了,咱们迟早都得玩完……”
这番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水根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是事实。
水源,是比防御更重要的生命线。
没有水,伊甸园里的一切都会枯萎,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阿平狠狠瞪了水根一眼,示意他闭嘴,但那股由生存危机引发的恐慌与不满,已经像无形的孢子,开始在幸存者之间悄然蔓延。
沈郁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扫了一眼低声抱怨的水根,没有斥责,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温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刚才所有的虚弱和伤痛都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