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片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沈郁是被一阵奇异的清香唤醒的。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拂过他被孢子灼烧得刺痛的肺叶,带来丝丝缕缕的清凉。
他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厉渊那张冷硬如雕塑,却写满了焦灼的脸。
那双刚刚异变过的、一黑一银的重瞳正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从昏沉中拽出来。
“你醒了。”厉渊的声音依旧低沉,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沈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厉渊的肩膀,看向了医务室外。
不知何时,那台精密蒸馏器熬煮出的淡绿色药汤,其蕴含的草木清香已经飘散到了整个营地的上空。
这股香气仿佛是末日废土上盛开的第一朵鲜花,带着一种足以驱散绝望的生命气息。
那些因为吸入少量孢子而躲在帐篷里苟延残喘、痛苦咳嗽的幸存者们,在闻到这股香气后,不约而同地感到胸口的沉闷感大幅减轻。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喘后,他们纷纷吐出了带着腥臭味的黑色痰液,原本堵塞的呼吸道竟奇迹般地畅通了。
“是沈先生!是沈先生的药!”
“我……我能喘上气了!我感觉好多了!”
“神药!这绝对是神药!”
希望,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个死气沉沉的营地。
幸存者们不再恐惧,不再猜忌,他们从各自的藏身处走出来,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沈郁近乎盲目的崇拜。
他们自发地拿起手中一切能盛装东西的器皿——破口的陶碗、生锈的铁罐、甚至是用厚兽皮缝制的简陋水袋,脚步蹒跚却坚定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聚集。
很快,在蒸馏器旁那口熬药的大锅前,一条长长的、安静而充满期盼的队伍便形成了。
他们不敢喧哗,生怕打扰了正在休息的救世主。
每个人都只是默默地排着队,用最虔诚的目光,注视着那锅翻滚着淡绿色气泡的救命药汤。
医务室内,苏怡宁的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难看。
她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条长龙,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她听着那些幸存者对沈郁的歌功颂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刺穿着她的骄傲。
怎么会这样?
她本以为那变异孢子是无解的绝症,是她用来拿捏沈郁、逼迫他交出血液样本的完美筹码。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郁竟然能用自己的血,催生出一株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净化植物!
这彻底颠覆了她的医学认知,也让她的所有计划和精心收集的实验数据,瞬间沦为了一个可笑的废纸堆!
她才是医生!
她才是应该站在这末世医学巅峰的人!
凭什么这个只会摆弄花草的园丁,能轻易做到她耗尽心血都无法企及的奇迹?
嫉妒与不甘,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
当她看到学徒小雅正小心翼翼地端着第一碗熬好的药汤,准备递给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孩子时,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不能让沈郁成功!绝不能让他成为所有人的神!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药汤上,苏怡宁猛地转身,冲向了自己那堆被厉渊的重力场掀得七零八落的实验器材。
她从一个破碎的培养皿残骸中,飞快地捡起了一支半满的、装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玻璃试管。
那是她从最初的感染者老歪的血液中,提纯出的高浓度“孢子浓缩液”!
其毒性,是空气中游离孢子的百倍千倍!
她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眼中闪烁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光芒。
她一个箭步冲到大锅旁,趁着小雅转身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支试管里的所有浓缩液,尽数倒入了滚烫的药汤锅底!
“滋啦——”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暗红色的液体一入锅,便被沸腾的药汤瞬间稀释,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苏怡宁立刻退开,脸上恢复了那副冷漠镇定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小雅在给第二个幸存者舀汤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看到,原本清澈的淡绿色药汤锅底,竟隐隐冒出了一缕极不协调的、如同血丝般的诡异红光!
那红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长期跟在苏怡宁身边处理各种变异样本的直觉,让小雅的汗毛瞬间倒竖!
她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叫:
“都别喝!汤里有东西!”
这一声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怡宁脸色一变,立刻反咬一口,厉声呵斥道:“小雅!你胡说什么?我看是你操作不当,打翻了旁边的什么东西吧!”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医务室的门开了。
沈郁在厉渊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