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快马行至长安城,枫林霜红,野草靡黄,秋色凋敝。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凉风袭凉心,宋知砚仍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甩缰跳马,不等宣武门的侍卫行礼,已然跑进了宫中,直奔宣政殿。
朱漆门外,跪了满地的大臣。宋知砚身子一颤,脚步突然灌了银汞,走得格外慢。
迟钝的步子穿过朝臣的官袍,众臣的行礼她也没有瞧见,混沌地走到寝殿外,她似是听见了呜咽声。
此刻,迷茫的心似是得到了回音。她双手推开了寝殿的房门,跪在地上的妃子们相顾回头。
启元帝虚弱地躺在卧榻上,面上不见一丝血色。太医跪在一旁随时诊脉,宋知砚踏入殿中的那刻起,启元帝便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应是入了风,宋知砚忙回过身,把门关好。
咳意唤醒了启元帝的意识,他微微睁开眼,浅浅一笑,哑声唤道:“阿砚。”
宋知砚几乎是爬至榻边,紧紧握住启元帝冰凉的满是笔茧的手,含泪道:“父皇,儿臣不孝……现在才回来看您……”
“江南……如何……”启元帝断断续续的,多吐露一个字他的胸腔便会多痛一分。
“儿臣观之细水青山,长亭古道,待父皇好起来了,儿臣和父皇一起去看。”
启元帝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阿砚……来……”
宋知砚凑近启元帝,低下了头。
启元帝又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头再低些。
她的耳朵贴近了启元帝,众妃皆在台下望着,耳朵却个个竖得比天高。
启元帝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遗诏……在……皇祠……让……宁……怀祯……陪你去……”
宋知砚刚要应下,一回头,启元帝面容梗塞,目色涣散,像是半口气吊在空中入不了肺。盖在宋知砚手背的手顺着锦被滑落,宋知砚慌张地看向太医。
太医屏息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搭脉,哽咽道:“公主节哀,陛下驾鹤西去了。”
众妃的哭声,臣子的哀声,全然听不见了。宋知砚瘫软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启元帝的倦容。
宫墙,城池尽数坍塌,天地间目之所及,皆是她最敬爱的父皇。
他们重逢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刻。
两行清泪滴落锦被,她也不知自己如何出的殿门,只记得抬眼时,天光大暗,急雨骤降,那是启元末年最凉的一场雨,翌日便有急报称北方州县患了霜冻,收成大减。
严德生上前来扶住她,宋知砚稳了稳步子,轻飘飘道:“去扶我母后吧,我方才瞧她面色苍白,应是这几日照顾父皇劳累了。”
严德生连忙应下。
鸣钟哀恸,四十五声。
宋知砚凝望天际,守着钟声落闭。
寒月素凛,素幡闻风,白绸连星。
宋知砚一身缟素,从光华殿中徐步走出,雨后台阶湿滑,她不留神打滑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了她。
宁怀祯一手执伞,一手托住她的手臂,目光探寻。
宋知砚正了正身,颔首道:“多谢。”
“可是要去哪儿?雨势渐大,要不我送你过去?”
宋知砚环顾四周,除了光华殿的侍卫,别无他人。她上前一步躲进宁怀祯的伞下,宁怀祯的心跟着打在油纸上的雨滴跳了一下。
“父皇临终前曾托付我,让我去皇祠内取遗诏,特命你陪同。”她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近宁怀祯的耳朵,“我是父皇见的最后一个人,众妃皆瞧见父皇同我低语,大概也能猜到是为遗诏一事。父皇应该是猜到取遗诏会有危险,所以才命你陪同。人多眼杂,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这封遗诏。如今我能信的只有你,人越多反而越不安全。”
“怕是暗处有不少眼睛盯着你。”宁怀祯稍稍侧身,将宋知砚遮去自己身后。
“事不宜迟,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要尽快去皇祠,免得被有心之人发现。”
“等等。”宁怀祯拉住了她,“你先回盈棠殿,扮成芷桃再出来。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出去,生怕别人不知。”
“好。”
宋知砚跟着宁怀祯回了殿,换上芷桃的衣裙,装模作样地说了句:“芷桃,上次去裴府,宁世子说要送套茶具给我,眼下正是得空,你便和宁世子去裴府一趟,取来便是。”
“奴婢记下了。”
房门推开,夜色幽暗,宋知砚用伞檐遮去了半个身子。宁怀祯左侧了半步,挡住了宋知砚。
夜幕黑沉,宁怀祯机敏地查探四周,没有瞧见跟踪者。
去皇祠的路上安静无比,只有路过的小太监躬身行礼。宋知砚提着一盏灯,雨珠细密如丝,前路蒙上了一层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