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启明星仍未降落,日光刚探出了点苗头,宋知砚乌发高束挽起,换好一身粗服便下了楼。
宁怀祯已在楼下坐着喝茶,除了他,楼间无任何人。
“小二刚才去茅厕了,眼下没人,是我们溜走最好的时机。”宁怀祯放下杯子道。
宋知砚点了点头,“我让芷桃在房中等我们,若客栈有事,她也好接应。”
她看了看宁怀祯身后,问道:“陈校尉呢?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有另外的要事吩咐他。”宁怀祯颔首,“张仁净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快些走吧。”
“好。”宋知砚抬腿便要走,却被宁怀祯握住了手腕,拉了回来。
“等等。”他快步走至账台,从账册旁揩了只毛笔。
宋知砚清澈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她后撤了两步,打探道:“你做什么?”
宁怀祯扬了扬手中的笔,牵过宋知砚的手臂,往自己怀中带:“你的脸太白净了,装匪可一点都不像,这粗布在你身上,都像是素锦。”
宋知砚拧眉观察了一下宁怀祯素净的脸,趁机捏了两下:“我看你的脸也白得很,你为何不先自己上手?”
“我不一样,我本来就是男儿身,到时候随便捡两堆黄土往脸上拍就是了。”宁怀祯还故意抬起下巴,让宋知砚看清他微微泛青的胡茬。
宋知砚隐隐觉得不对劲,推开了宁怀祯:“你休要强词夺理,你画我就画。”
宁怀祯抓过她的手,把她拉了回来:“快点,等一下小二就从茅厕回来了。”
“把脸遮去不就好了?”
“流匪都是光明正大的,只有盗贼才遮容掩面。”
宋知砚拗不过他,只好认栽。
笔尖滴落的墨汁生凉,触到人中时,宋知砚微微一抖。
笔上淡墨半干,墨迹本就凝在笔尖,抹在脸上丝毫没有滴落。
她紧锁着宁怀祯如湖底般的双眸,其里隐约映出她不安的神态。
“好了。”宁怀祯把笔搁回了原来的位置,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画作。
“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宋知砚撒开了宁怀祯的手,转头要疾步奔上楼。
宁怀祯立马扯住了她,拖着她朝门口走,“快走,等会儿小二就该回来了。”
天色昏明,张仁净骑着马,嘴里叼了根茅草。听见门口传来了动静,他立刻翻身下马,朝门口仔细望去。
紧接着茅草落地,眉毛深深皱成了“八”字。
“公主,您这是豁出去了啊。”
宁怀祯似是感觉一匕寒刃迫近喉间,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腾空上马。
宋知砚掸掸手,对张仁净一笑:“无妨,先办正事要紧。”
“公主深明大义!”张仁净难得话少了几句。
众人齐驱,踏破浓露霜雾,藏匿在蒙山的草堆中。
天光破晓之时,林间骤亮。一袭马蹄声渐进,车辙压过枯枝的声音愈发清晰。
宋知砚手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车马渐进,天鹰司的紫纱蟒纹锦袍错落在草丛之中,宋知砚心中石头落地。
一声鹰哨夺空腾起,如黑鸦过境,数十人群将天鹰司送货行队层层围拢,插翅难逃。
抽刀齐发,锃亮的刀面上映出天鹰司肃然的神情。
梁硕登时松开了缰绳,马受了惊,前蹄离地而起,梁硕没抓稳,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梁硕吃痛地嚎叫了一声。
万幸马摔向了另一边,尘土飞扬,宋知砚反被吓了一跳。
宁怀祯稍稍往前迈,挡在她身前。
为首的是张仁净。经幽州一役,宋知砚发现他颇有反贼的架势,不如坏人都由他来做。
张仁净挺着胸脯,高仰着头斜视梁硕,从身后抽出一把柴刀,不耐道:“爷爷寨子上最近就缺了些这做抄家伙的玩意儿,你这毛头小孩是给还是不给?”
恰有疾风路过,树叶沙沙作响,盖住了宋知砚的嗤笑声。
宁怀祯正了正色,忍道:“憋住。”
宋知砚立刻收起了笑容,深吸了两口气。目光飘向远处山头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竹林,似是在向她招手。
梁硕还未从地上爬起,躺在地上指着张仁净的鼻子吼道:“无耻小儿,竟然敢劫官府的东西!天鹰司!把这帮贼人统统拿下!”
天鹰司刚提刀向前迈出半步,宁怀祯的箭就穿过张仁净的肩膀,到了梁硕的耳边。
梁硕直接滞在了原地,不敢动分毫。
“你再叫,爷爷就让人先取了你的小命!”张仁净又要一挥手,梁硕忙直起了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