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
“皇祖母安好,”一袭淡粉色宫装,叶兰韵缓步而入,躬身行礼,胭脂水粉掩去了她苍白的脸色。
“韵儿来啦,身子可好些了?快过来让皇祖母瞧瞧,”太后倚在明黄锦缎大引枕上,背后垫着青玉凭几,手边炕桌上摆着盏清茶,见叶兰韵来了,她一脸慈笑着招手。
叶兰韵心中一暖,走到近前。锦秀姑姑搬来了绣墩,叶兰韵紧挨着太后坐了下来。
“几日未见,怎么瞧着又瘦了?”太后握住了叶兰韵的手,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怅然道:“周太医真是年纪大了,不过就是个失眠多梦,怎么就调理不好了呢。”
叶兰韵柔声道:“无妨的,与周太医无关,是韵儿身子不争气。”
“都怪皇祖母,都怪皇祖母呐,当初在别院若是看好韵儿,韵儿就不会落水,也就不会落下病根了,”太后眼圈泛了红。
“当时是韵儿贪玩调皮,皇祖母莫要再说这种话了,您老自责,韵儿听了心里难受,就越发夜不能寐了,”叶兰韵轻摇着太后的胳膊,娇声道。
前世,宴家遭她父皇厌弃,满门被抄时,皇祖母不顾天子震怒,恳求开恩。父皇未允,宴家终尸骨成堆。自此,皇祖母长伴青灯古佛。后来,她父皇驾崩,皇祖母竭力扶持她母后与幼弟,在飘零的宫闱中艰难求生。直至大越铁骑踏破皇城,母后与幼弟沦为阶下囚,皇祖母随着一场漫天大火,湮没在焚尽的殿阁之中。
想着那一幕,叶兰韵的心都在滴血。
“好祖母,韵儿希望您身体康健,日日喜乐,能一直陪着韵儿,”她依偎着太后,声音软软糯糯。
“元修也希望太后能身体康健,日日喜乐,”一道温润的轻笑声,从西次间处传来。
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叶兰韵在听到的那一刹那,血液倒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看着你们这些懂事的小辈儿,皇祖母哪能不康健喜乐,”太后忍俊不禁,眼尾细密的褶皱都舒展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叶兰韵三尺处止了步。
“药方已经写好,差人拿给周太医了,若是可行,太后不妨先喝几副试试,”磁性且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太后见叶兰韵揽着她的胳膊,背对着宴元修,一动不动,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韵儿,这是老荣王的嫡孙儿,宴元修。比你早来了两刻钟,方才还给祖母把了脉。这些年一直跟着云隐老方丈,深通岐黄,也就近些时日才回京。”
“久病成医罢了,太后谬赞。”
久病二字入耳,叶兰韵心中一紧,转眸看向那人。
一抹靛蓝色华服,身形清瘦修长,面容清隽,通身只腰间佩有一枚暖色玉佩。不知道是不是久病的缘故,肤色极白。他唇角微勾,眉眼含笑,如梦境中那般,清雅矜贵。
“见过公主,”宴元修垂眸,拱手行礼。
叶兰韵想开口,有股酸涩冲上心头,她眼眸发涩,喉咙发梗。
他出现了!她日思夜想,盼了三年的人儿终于出现在了她的生命中!
宴元修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太后轻拍了拍叶兰韵的手背,笑着道:“元修不若也来给韵儿把个脉吧。这孩子,自前两年落水后,就时常做噩梦,有时精神恍惚的,食欲也不大好。周太医的安神药也没少喝,起初倒也有些成效,只是一直未能除根。”
太后握着叶兰韵的手,放到了炕桌上。
宴元修温声道:“那元修就僭越了。”他上前两步,走近了叶兰韵。
一方带着清浅药香的丝帕,落在了叶兰韵的腕间,触感冰凉。
来自指尖的温度与力道透过轻薄的帕子传来。叶兰韵看着那白净的丝帕,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脑海里忽闪出一个画面。
白雪皑皑的官道上,一黑衣人持利剑刺向了她!危急时刻,宴元修出现了。他以身挡剑,将她护于身后。
那抹月牙白锦袍,被血色染红。他问她:“韵儿,你为何不拒了和亲?”
她说:“宴元修,我从未爱过你。”
他听罢,笑了,笑出了泪,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他低头,似用尽了力气,狠狠地碾压着她的红唇。两人纠缠的唇齿间充斥着血腥的味道,他凑到她的耳畔,声音嘶哑:“叶兰韵,你好狠的心。”
他跃身上马,持剑,杀尽了刺杀她之人。他再未看她一眼,策马,决绝离去。
那逐渐远去的,孤寂落寞的背影,终成了叶兰韵的噩梦。
她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他死讯。万人景仰的宴小世子被乱箭射死,万箭穿心!
万箭,穿心呐!那得多疼。
叶兰韵抬眸,盯着宴元修,心痛的无法呼吸。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夺眶而出,簌簌而落,打湿了她的衣襟,打湿了丝帕,也打湿了宴元修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