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窗响,訇訇作声。
“你知黑僵族是何境况?”王僵道,“圈在小村子里,地里种不出粮,只能同人族通商互市。人族冷言冷语,像避瘟鸡一样对他们,可他们没做错什么。你是人族的帝君,你能改的。”
“千年来都是如此。”来卿耸耸肩,“根深蒂固的东西一旦动了,那建在上面的一切,都会崩离瓦解;一改史书,人族就覆灭了。”
“那黑僵怎么办?”
“交给黑僵去想。”
小黑僵想四海交友,僵尸村能得到庇佑。
他肯定做不到,交给老态龙钟的族长也不可能,交给全十哥哥呢?可全十中了符咒还在睡觉。
王僵无能为力,只能为僵尸村祈祷。
夜深了,他要用木鱼水文跟妙好通信说明情况,就说困倦了把来卿送出殿,然后在殿中找水放法器。他没找到水,此刻肚子被挠了挠。
“呆僵……快跑。”
王僵把赵鸦抱出来,看到一咂一咂的两片小喙,不自持地凑近。待碰上,他霍地缩回。
嘴上有狐狸的血,不能碰到赵鸦。
“醒了么?”王僵推推鸦鸦。
“醒…”赵鸦打开眼,嗅了嗅:“谁的血?臭气熏天。”
王僵把来卿发疯的事尽数告知:“血是狐狸的。”
“找水洗掉。”赵鸦一抬爪子摁在王僵嘴上。
王僵鼓起嘴似有若无地亲爪,随后说殿里没水。出去找,宫使都称他为“天仙”。有两三女使跑到他跟前,说他跟帝君学道,身上有天家的龙气护佑,若方便便移驾妊仙宫,去看看将临盆的妊仙,给她讨个好兆头。
他去了才认出,那妊仙是当日有一面之缘,在盛宴上出过血的姐姐。
妊仙坐在榻上喝汤,尚未道一句,便锁眉鼓嘴,往女使递来的盆里吐出汤。她向王僵笑笑,缓缓地抚肚子:“我便是这样,未有一餐不吐的。你说我吐了,宝宝吃什么呀?”
王僵看她隆起的鼓肚。“自是有吃的。不然也不能长得大大的,肥肥的。”
“会茁壮的。”妊仙笑颜,“十月怀胎,我将宝宝的模样,设想了千万遍。”她用手描轮廓,“皱巴巴的脸,细细的眉,怕光似的闭着的眼,肉肉的鼻子,小小的吐唾沫的嘴。”
她叫女使拿来针线,缝一双虎头鞋,让王僵把手捏一捏鞋帮,试试柔不柔软。
王僵说软,妊仙说宝宝的脚柔嫩不能穿硬鞋。他听了觉得神奇,就问可否能摸下肚子。得到准许,他轻轻把手放在圆肚上,果真被宝宝软软地踢了一脚。
他跟姐姐说宝宝力大如牛、武艺高超,以后比耕牛还能犁地,把妊仙逗得一笑一笑。他还由衷地言上许多祝福,末了才道:
“这里有水么?木雕殿无水,我要带些回。”
“木雕遇水易潮。”女使仔细叮嘱,“天仙是帝君门生,理说师徒之间无妨,可帝君对木雕之情非同一般;天仙携水去,可要小心,勿撒丁点儿在木头上。”
王僵应好,在屋外金鱼池中取了半桶水。女使帮他提到殿外,再三提醒他莫泼水,还说帝君昼夜喜怒不似一人,望他步步小心。
他关上门提桶倒半盆水,不小心泼了半盆;用抹布擦桌,不小心撞碎几个木雕;弯身捡木雕,不小心踩到榻边的帐子扯掉了。
女使大人只说不能泼水,他把水都擦了,其他的无意之举肯定不是问题。
小黑僵万分放心。
入水的木鱼现出“烽火马”,他拉一拉马尾,立时出现八卦的脸。
“你和傲清鬼混又鬼混!……你那方怎金碧辉煌?是在哪个大户人家耍?还不死回来!”
“师傅,我在来运城的木雕殿。”
“何处?!”八卦跌了下,“是那…帝君亲自督匠建造、楠木纷香、玉瓦金帐、举世无双、不准他人踏入半步的木雕殿?——你就是死了白玉!趁帝君未发现,还不快滚回来!”
“师傅莫忧,”王僵笑语,“白玉方才不过骂了帝君,又出门打水在殿里泼了些,还不慎弄碎几个木雕,并无性命之忧。”
八卦:“……”
“我把水都擦了。不信的话,”王僵端起半盆水,想倾斜水面让师傅看见桌上无水渍,“你看——哎呀!”
他没拿稳,剩下的半盆水不小心全泼了。
画面中断,只传出妙好的余音:“快来人呐!师叔久站不得,晕死了!”
王僵以为师傅是喜好睡觉,站着也能睡着。赵鸦却说他把八卦吓死了,这话把他也吓一跳。他睡在垮掉的金帐下,翻来翻去睡不着,追问赵鸦,他师傅到底死没死。
“没死。”赵鸦道。
“那就是你吓我。”王僵把嘴凑近鸦鸦的尾羽,“我晚上吓得睡不着,可以亲一亲羽毛么?亲了心里高兴,就能睡着。”
小黑僵见赵二殿下化成人形,当是要打,马上钻到被窝里不出来。“哥,我错了。你在来运城,神力受压制,变成人消耗神力会疲倦,还是变回乌鸦罢?”
他的手被拿出被子,已经预料要被拧断了。
王僵的大指被摩挲两下,赵鸦把他的鼓槌环摘了下来。他探出头,见赵鸦把鼓槌丢进鞋里,有点不解道:“我用鼓槌敲鼓能保命,你怎把它扔鞋里?”
“不用它保命。我自会救你。”
王僵看赵鸦把脸绷得紧紧的,就扑到他怀里道:“你在生气。”
“没有。”
“有。”王僵摸了摸赵鸦的后颈,“这里烫。在生气。”
“哦。”
“谁把你弄生气了?王僵让师傅打死他。”
王僵的嘴被捏成一把,赵鸦用手在上面拍了两下,道:“你的嘴再沾别人的臭血,我就再打。”
小僵光明正大地亲到赵鸦的手,面上绽笑。
“还笑!”
王僵往下咧嘴角。
赵鸦抿嘴,王僵看出他在憋笑。
“你要亲…羽毛是么?”
王僵点点点点头。
赵鸦把发尾在他嘴上贴了贴,“好了。”
王僵觉得不够,就眨眨眼装弱怜请求。
“困了么?眼睛眨得很厉害。”赵鸦扬手灭掉满殿壁龛里的烛。“睡罢。”
王僵:“……”
他没说什么,等赵鸦变乌鸦,搂鸦鸦悄悄亲。
王僵睡得安稳,突觉鼻子不舒服,迷蒙地睁眼,见一片火光,霎时惊起。
木雕殿没水,但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