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刚才吃饭的时候在你家看到他,又看到你那黢黑的脸,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我感觉他逃跑的那张脸都越来越清晰了。”
“既然不高兴,为什么不说出来?”看着夏父夏母对他这么好,还追出去给他送粮食,谷梁都觉得窝火,差点就忍不住揪着阿白的衣领揍他一拳,打碎他伪善的面具。
“他只是怕死,好像也没做错什么,而且,本来我就说过让他先走了,反正现在结果是好的,我还活着......”夏知涣坐到谷梁旁边,夜晚的风透过木屋的缝吹进来,好凉。
“既然你想的这么明白了,那还在生气什么?”
“我......我......”夏知涣提了两口气都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涨红了脸,“我说不清楚。”
“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不就是本来在逃跑结果他先开枪惊动了棕熊;然后用完手里的子弹就一声不吭的跑了,留你一个人面对危险吗?”
谷梁的语气极其平淡,但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夏知涣脑袋乱上加乱、烦上添烦。
他扑通一下躺在床上,板正粗粝的寸头来回翻滚,床都跟着嘎吱响。
没一会儿,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失神看着远处墙壁上的煤气灯,眼眶中几条红血丝蔓延开来。
“跟他说又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门外隐约有声音传来,是夏父夏母把柴火垛理到柴房的声音,“我就只是想过简单的生活,和爹娘在一起,还有爷爷,上次去看他感觉他头发又少了许多、白了许多。”
“这件事闹大了,平白让他们担心......”
“你以为你就这种表情,”谷梁模仿他,还做了个鬼脸,“你家人就能放心了吗?我看你跟那个小眼镜还会碰很多面。”
“如果你想装大度,最好每次碰面的时候装的像一点。”
“怎么刚来就给人起外号?”
谷梁眯起眼睛,做了个抬眼镜动作:“很形象吧。”
他也躺在床上,学着夏知涣的动作,看向煤气灯:“难道盯着灯看会更容易瞄准吗?”
“好像没有这种说法。”夏知涣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我觉得是天生的,我刚一拿枪就这样。”
人跟人真是没法比,谷梁气愤的肘击旁边的小孩:“这话说的很气人。你这样说让我们这样资质平庸的人怎么办,难道一辈子就到达不了你这种高度吗,那听起来很残忍啊。”
夏知涣认真思考后回答道:“应该也是可以的吧,只要努力练习总会进步的。”
“算了算了,我这么大人还要你一个小孩子安慰吗。其实我都知道,人和人的上限不一样。”
“上限是什么意思?”
谷梁认命地闭上眼:“上限就是人能到达的最高点,再努力也不会突破的位置。就像我现在,我再努力睁眼,都不能再盯着这个煤气灯了。”
气罩里面的火苗微微摇晃。
“但其实换个角度想,我应该知足的。在外面,我吃的、穿的都比你好,整个家里生活的担子也都没有压在我身上。我已经比你好的太多,如果再要求射击天赋比你好,好像有些贪心哦。”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跟这里太不一样了,我想想……我们住的房子不是这种木屋和土屋,是用更硬的水泥和砖头盖的,而且有很多层,高一点的可能有十个你一样高。”
“我们出行也不纯靠脚力,有汽车、飞机……飞机就是让你像鸟一样在天上飞的东西。”
“吃的好像没有差很多,不过会有更多的肉,话说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多吃点肉能长高的……”
身旁传来男孩的呼吸声,湿热的呼气打在谷梁的脖子上。
他转过身来,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也能睡着吗?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谷梁小心翼翼下床,站在煤气灯附近好久才找到关灯的旋转钮。
火苗由大忽而转小,那一点微小的光圈骤然消逝于黑夜里。
后来几天,阿白几乎每天都来吃饭。
照面打的越来越多了,夏知涣反应也越来越平淡,他已经慢慢接受、慢慢忘记这件事了。
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多好。
至于谷梁,他长得好看、人也会讲话,村子里上到七八十、下至七八岁都爱听他讲外面的世界和他冒险的故事。
不过,他依旧住在夏家,住在夏知涣屋里。
而且夏知涣还发现,他貌似跟艾半安走的越来越近了。
一开始是去还牛,后来又隔三差五的借着看牛的名义去见半安姐姐,每次到了晚上夏知涣要去艾家寻他回来,夏母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让他慢些去。
一周后,射击比赛开始了。
这场比赛是潭水村的常规比赛,一年举办一次,是外面的一个俱乐部组织的。
外面的人进来并不容易,但潭水村世代的猎户,枪法的好名声还是传了出去,因此俱乐部也愿意耗费精力组织比赛。
比赛到现在已经举办了十届了。前九届比赛的前三名都被俱乐部选走出去参加比赛了。
因为谷梁的到来,村里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更是向往,所以报名参赛的人比往届都多。
阿白参加了比赛,拿到了第二名。
“喂,你怎么不参加这个比赛,以你的实力,发挥失常了也是第一名的水平吧。”
到了吃饭时间,谷梁和夏知涣排队洗手,阿白还没来。
太阳高挂,阳光洒下来衣服都感觉暖洋洋的。
“之前跟人打了一个赌,输的人不参加比赛。”夏知涣把湿漉漉的手裹在毛巾里来回擦,“我输了,所以不能参加。”
依谷梁对他的了解,夏知涣这么老实,根本不是一个会跟人打赌的人,况且赌注还是这种。
他把夏知涣拉到院子角落,问道:“根本就没有这个赌吧?我看是你根本不想去。”
“赌约是真的,不想去也是真的。”夏知涣坦白,他搞不来控分、打假赛那一套,他不想被选中,和前几年出去的人一样,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而且阿白也参加了这个比赛,跟他碰上也是徒增纠结。”
“谷梁哥,我真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夏知涣说的如此真诚,谷梁也不好再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放弃机会很可惜。不过,你不想去也挺好,反正内个俱乐部也不是很有名气,我都没听说过。”
“等你在长大一点,哥带你去更正规的比赛。”他拍了拍夏知涣的肩膀。
谷梁转身,双手抱头悠闲地走了,留下轻飘飘一句话。
“切,又在吹牛了。”夏知涣跑着追上去。虽然嘴上一直嫌弃,但他挺爱听谷梁吹牛的,至少听完后心情会愉悦许多。
“怎么最近不见你去半安姐家?”
“嘿,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儿。”谷梁眼尾挑起来,表情难得的害羞。
“你现在住我家,你在外面的形象代表的就是我的形象。
“你不懂,我有自己的节奏。”谷梁的脑袋扬地更高。
夏母拿着汤勺走到院子,冲他们摆了摆手,打断了夏知涣继续八卦的冲动。
“喂,吃饭啦。”夏母尾音拉的绵长。
屋里,锅盖露出个缝儿,汤的热气和米香吹走了冷冽的空气,喝上一碗感觉可以驱散冬天的严寒。
春天就要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