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的更用力，夏知涣捂得更紧。
“周围可能有危险，小点声，保持体力。”夏知涣贴近阿白的耳朵，留下这么简短的几句话。
阿白不相信夏知涣的判断。
在他眼里，夏知涣是一个总是试图展现自己与众不同的人。
在慕强的猎户村庄，人人想要枪法更好，但他总说他讨厌猎枪，说他是迫不得已。
瞧他，多么可怜，多么伟大。只有阿白清楚，他是多么虚伪。
每次带着自己的打猎成果回到村里的时候，他总是笑的张扬、笑的骄傲。
他已经有了这么多，还一次次站在高位指责阿白想要拥有枪的想法。
总之，夏知涣就是要表现他强过自己就对了。
这次也一样。
凭什么他觉得只有他能嗅到危险的风？
明明什么都没变。
兔子的尸体就在眼前躺着，树叶和杂草还在凉风中摇晃，蝉鸣不绝于耳。
只有偶尔飞过的乌鸦的叫声能让人感到紧张。
他要挣脱夏知涣的控制，他要他亲口承认刚才他的枪比自己慢、承认他对环境的判断有误。
他安静了下来，不再喊叫，慢慢点头。
夏知涣把手从他的嘴巴放了下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树林里有很多野兽，有的是群居、有的喜欢单独行动，它们并不光在树林中心出现，今天我们也许运气不好。”夏知涣向阿白介绍树林的狩猎经验。
夏知涣不敢转身，一边盯着眼前，一边四下寻找大石块和伏倒的树。
转身跑的动作太大，可能会惊动附近的野兽。它们的奔跑速度比人要快得多，如果真的碰上的话根本没有胜算。
如果小声快步走，找到掩体躲起来，将野兽一击命中，那还有一丝转机。
看着夏知涣眼神的方向，阿白嘲讽道：“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是你闻，是血，是血腥的味道。”
阿白不服输，认真嗅了一下。
“我们离兔子也没多远，它身上还有那血窟窿，有血味很正常吧。”
“血腥味越来越重了。”夏知涣停顿了许久，发现让自己做出判断的更多的是感觉，而这种直觉没办法用语言去表达。
“总之，离那兔子远一点更好。说不定还是它的血引来的其他野兽。”夏知涣认真分析道。
夏知涣拉着他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动作停滞下来，阿白也不再胡思乱想。
他终于嗅到了那股危险的风。
脚底传来的震感愈发强烈，视线内一个棕色的圆点越来越大、上下摆动。
一只棕色的熊四脚奔腾，时不时发出怒吼，声音浑厚，震得他们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怪物，是牛，是狮子，还是老虎？”阿白强压恐惧，但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夏知涣眼神中发着微弱的冷光，他又怕又怒，声音更显沉静：“是棕熊，我爹坏了一条腿就是因为打猎的时候遇到了它。”
他吸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怎么逃离。
棕熊体型极大，看起来有两个成人那么大，有两百多公斤。它循着血腥的味道跑，看起来没费太多力气，但速度已远超夏知涣他们。
棕熊停下来，在血染野草和黑土的地方嗅了又嗅，巨口猛然张开，一嘴的尖牙显露出来，上面还粘带着鲜红的血滴。
它精准地叼起兔子，慢条斯理的咀嚼起来，喉咙一动，便将这只比它爪子还小的猎物咽了下去。
它吐出了一块杂乱的红黑色肉块，低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细毛。血肉迷糊，没人能分清这是兔子的哪个部位。
躲在树后的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先走。”夏知涣迅速地做出判断。两个人逃命难免会分心，最后说不定在树林双双殒命，既如此，还不如先保全阿白，“把枪留下，上面沾了血，说不定棕熊会闻到。”
阿白推了他的肩膀，有些怀疑：“我现在一动，棕熊不是一下子就发现我了，你还让我留下枪，到时候我还走得了吗？”他直勾勾盯着夏知涣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父母、还有我，说要把我全须全影的送出去的。”
夏知涣本来就精神高度紧张，听到阿白话语里的不信任后更头疼了，他忍不住为自己辩驳：“我不会害你，我的枪你不会用，而且我留在这也需要足够的子弹。”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苍白，但是他没办法像算数一样分步骤给阿白证据。
“你不要跟我废话了，要不然我们俩都得死。”几颗黄豆大的汗滴挂在夏知涣的额头上，不敢掉下来。
棕熊吃完兔子并没有走，原地打着转儿，到处嗅着。它的脚步沉重，粗壮的前肢碾碎地上的碎石，“咯吱咯吱”的响声让人汗毛直立。
阿白明白，他们已经身处险境，但他不肯相信夏知涣。
他不相信夏知涣会把生的机会让给他，不相信他的建议能让他逃离险境。
让他丢掉猎枪，与引颈待戮有何区别？！
他不能死。
他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他必须要把夏知涣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
只有大家都暴露在危险中，夏知涣才会拿出点真本事，救他也是救自己。
而且就算到时候无法逃脱，死的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夏知涣休想利用自己当诱饵去引开这该死的棕熊。
阿白眼睛一转，声音幽微，隐隐带着些鼓动人的意味：“你怕什么，我们两个人、两把枪，它其实和那个兔子也没什么区别。”
“砰。”
话刚说完，阿白便开了枪，由于太过匆忙和紧张，他举枪的姿势并不规范，巨大的后坐力下，他的枪管往上抬起，枪口冒着烟，被撞到的胳膊无法抑制的颤抖着。
棕熊循声望来，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吓瘫在原地、大口喘息的阿白。
阿白的子弹命中了棕熊的右前肢。
棕熊的伤口处淌出血水，它昂首怒吼，似乎想要撕裂这片树林。四肢猛烈的撞击地面，宣泄自己的痛苦，力大且毫无节奏可言。
棕熊獠牙大开，朝他们的方向飞扑过来。
夏知涣额头冒着冷汗，小腹隐隐有酸痛的感觉。
他没想到阿白会开枪。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而他还没有做好这样正面火拼的准备。
棕熊的身形太过粗壮，只是一枪无法影响它的行动，它扑过来的速度仍然快的惊人。
夏知涣迅速决断，瞄准棕熊的伤口。
“阿白，继续打它的右腿，快！”夏知涣也大声喊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棕熊的嘶吼。
如果能多次瞄准他的前肢……同一只前肢，棕熊应该能暂时消停一会儿。
“哦……哦……”阿白用脚蹬着草地，再度拿起自己的枪。
“砰砰砰。”
数枪连发，数枪落空。
奔跑着的棕熊不像那只兔子一样好狙中。阿白练习更多的都只是静物而已。
“哒。”
再怎么扣动扳机，阿白也再听不到与他心脏同步跳动的美妙的枪声。
“怎么会……”子弹已经用尽，而他摸遍全身也没找到那个本来应该放在他外套口袋的弹匣。
他惊恐地抬头，看见棕熊原本站着的地方，那血红的团状物。那不是弹匣是什么？！
“不可能赢的，不可能！”阿白心里已经下了判决。
已经没有了充足的弹药支持，只靠夏知涣怎么可能成功？在这种环境下，即使每一枪都能命中，棕熊的皮肉这么厚，他又怎么能打的穿？
听不到自己身后的枪声，夏知涣皱紧了眉头。但他不敢回头看，更不敢停下自己扣动扳机的手。
“砰砰砰。”
一枪又一枪。
再往右一点……
往上一点……
伤口越来越大，弹夹里的子弹越来越少。
“阿白，还有子弹吗？快给我一些！”就差一点，就差几枪。
棕熊的速度越来越慢，夏知涣相信他可以把这条熊的右前肢打断。
“阿白！”
蝉鸣，熊吼，心跳。除了这些，树林里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最后一发子弹射进了伤口中心那块腐肉，棕熊奔跑的身形也变得摇晃起来。
夏知涣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肩膀和胳膊又酸又软。他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身后竟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只猎枪躺在枯枝落叶上。
枪管处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一只黝黑发亮的乌鸦在上面落脚，一口一口啄着。
阿娘一直担心的意外还是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踏入树林的那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就没了定数。要么是他扣动扳机终结野兽的呼吸，要么是沦为齿间撕裂的血肉。
而现在，他和棕熊之间，胜负已分。
他卸了身上的力气，闭上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气，猎枪也从他的肩膀处滑落。
放下猎枪的这几秒，竟然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的时刻。
往常这个时候，阿娘应该在家烧了米粥，说不定还会因为体恤自己多蒸两个馒头。还有阿娘腌的咸菜……
爹应该拄着他那根实木拐杖，站在村口等着他。他早就跟爹说过了，下次别等了，实在想等也可以拿一个马扎，要不然晚上腿又要疼。
人生的走马灯，在夏知涣眼前缓缓流转。
然后，他晕了过去。
“砰！”一声枪响穿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