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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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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呗——哎!这儿!”阿姨连忙起身,抱起孩子,去注射室前还和裴陆打了招呼,“小伙子我先过去了啊,一会儿你妈应该就回来了。”

裴陆蹙了蹙眉,还是跟她说了声谢谢,阿姨回头问他说什么,他又摇摇头。

他们之后再排几个人就是自己,大厅也叫了号,被呜呜泱泱的人声淹过。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大医院打点滴,要自己取药又要去报到,地方大人又多,几次转向找错了地方,在递药窗口被一顿催促。

又要回去找注射室,确认身份信息和药,出去,等着配药,然后再进去挨扎。

终于坐下,裴陆很重地呼了口气,头又疼又清醒,看着针扎进自己凸起的血管里。

小护士动作娴熟飞快,忙里偷闲地跟他说,“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又赶上流感了啊。”

裴陆迟钝地眨了眨眼,记起她是后来一直给自己换药打针的护士,低头含糊地“嗯”了声。

还有别的护士,小护士帮他举着药瓶,把他送到输液大厅仅剩不多的空位,四处看看,调侃,“你的小少爷呢?没来陪你啊?”

裴陆摇头。

把人送到一半,小护士忽然停下,“那个,用不用我给你找间病房?”

裴陆没太明白她什么意思,小护士伸伸手,像在介绍他,“因为你是我们‘少东家’的好朋友啊,对你肯定要特殊照顾,不然等他知道你自己在医院大厅一顿跑,我们算不尽责的。”

“……”裴陆很生硬地拒绝,自己要过药挂上。

“那我回去了啊,有事儿你就叫铃儿。”小护士跟他摆摆手,走过另一个女医生时又和她附耳说了几句话。

她们看向自己这边,裴陆皱眉侧过身。

……

连沂的雪和雨一样,一旦着了边就没完没了,早上才下过下午又下起来。

“她在医院为什么还要让她回家。”陈意年被宿忱的车送到市医院来接陈知喻,用司机的手机和他通着电话。

“家里的安排,她和你必须要在。”宿忱又补充,“不是你去她也不会回来。”

有种出卖姐姐的感觉,而且是拿不去豫南换的,陈意年挂断电话,向后一抛,新司机稳稳接住。

“回去等着。”

司机颔颔首走了。

严晨先去热车了,裴陆揉着刚拔了针发酸的手,侧身顶开医院门帘,脚下一绊,没想到会碰见陈意年,当作没看见埋头继续走。

雪下得厚,他踩着还没被掩盖的脚印也大步走,躲在两个人身侧。

脚步匆匆行过,心跳声被棉服包着并不清楚,裴陆又觉得自己是病得不轻。

明明不想见他,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来看自己的。

胳膊被拉住,他猛地向后一踉跄,撞上那双明显疑惑的蓝色眼睛,慌忙垂下眼抽回手,向后退了几步。

因为今天见面,陈意年就没让保镖跟着他,刚刚叫了他好多声以为他只是没听见,看他整个人都乱糟糟的,显然是和那一堆人掺和的,不悦道,“你怎么不和我说?”

“…没什么事。”

“输完液了?”

“嗯。”

“你怎么不戴我送你的?”下雪时虽然没有很冷,陈意年还是问,压了压怀里软软的围巾,打算洗过之后再戴,毕竟沾了垃圾桶里的味道。

裴陆蹙起眉,“什么。”

“……”他缓缓沉下脸,语气较比刚刚冷淡不少,转身抬步,“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

陈意年耐心快被他耗干净,要去拉他的手腕,收拢的手心却一空。

他胳膊还僵在身前,不解又茫然地抬眼。

裴陆躲着不看他,攥紧手,“没事我就先走了。”

“……你听不懂我说话?我说了让我的车送你,这么大雪你要自己走回去?”陈意年质问道,但得到的还是刚刚的回应,他直接大步上前扯住裴陆的胳膊带他走,不管他怎么拒绝。

裴陆抗拒地挣脱,但力气敌不过他,挣扎间脚下的雪都溅起来,不少人在朝这边看。

他无端感觉一股羞耻涌上来,用上全部力气终于抽回自己胳膊,但又被死死拽上,实在耐不住,大声喊了他的名字。

陈意年停住。

“我说过我不用了。”裴陆退远他好几步,低着头,声音沙哑颤抖,尽量不让别人听见,“我已经欠你那么多不知道怎么办了,别再这样了好不好?我自己可以,我能回去。”

“……只是下雪而已。”他又用更小的声音补充。

漫天的白色很快落满两个人头顶,大到开始朦胧视线。

陈意年从来没这样被拒绝过,甚至这个人还是裴陆。

沉默良久,他把始终在自己怀里捂得、裹满自己温度的围巾拽出来,扔给他,径直朝医院外走。

风抹过那上面残存的余温,雪也迅速将它掩埋。

裴陆蹲下身捡起来,确实在上面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陈意年身边的味道,团着攥紧,塞进垃圾桶里。

脑袋越来越不清醒,甚至他想把这一切都怪在严晨身上,自己说过要去买药,她却偏要带自己来医院,还替自己做了所有事,到现在让他遇见陈意年。

好像他没了爸爸妈妈就应该被这样可怜,就应该接受这些善意。

换了医院侧门,用手机给严晨发了消息,裴陆去了就近的药店,付过钱,拎着一兜子药停在路边。

雪落的速度比车还快,他尽力聚焦已经模糊的视线,找了家便宜的地下旅馆,花了四十块钱。

用冰凉的矿泉水咽下药,他连衣服都没脱,昏昏沉沉躺进硬沉的被子里,头陷在潮冷的枕头里。

外面是下午,地下室是晚上,关了灯一丝光都不透,楼上的电视、隔壁嘈杂的辱骂。

唯一一点支撑他走下去的希望也跟着鞋下的雪融化殆尽,散开肮脏的浑水。

生活一定要给他拴上枷锁又框上围栏,即便他现在连自己的事都弄不清楚,还要算着刚刚一共花了多少钱,多久才能赚回来,阳阳补习班的补习费下个月初就要交、他们下学期的学费二月交。马上过年的年货钱、除夕要开一夜灯的电费,如果他睡过第二天十二点还要再花一天的钱,刚刚不该只和老板发了微信就走、还那样想她,她明明是为了自己好;更不该那样和陈意年说话,最不该的是活着,可如果他死了姑姑的钱就该是舅舅舅妈还了,他不能让阳阳变得和他一样,而且他死在这儿会给这附近的每个人都添一份麻烦。

那陈意年呢。

裴陆还控制不住在想,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和陈意年发脾气,就算只是同学和陌生人,陈意年那么好的人都会帮的。

可是他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不想要”、“扔掉”、“旧的”、“有味道”。

他收下、不想要,扔掉,但又还给自己。

自己到底是有多让他难办,又给他添了多少本来不该有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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