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谭韵极为不满地看着陈意年,“他不是都脱离危险期了?”
陈意年觉得没有,他才刚从抢救室里出来一天,“我不回去,你没事就走,病房不许大声说话。”
反倒还被教育,谭韵气笑了,背过身紧凝着窗外的夜色。
病房只剩下各种仪器声滴滴作响,她攥紧的手心很快都是汗,提了口气,“我教过你,没意义的事不做。”
“他受伤和你没关系,他醒不醒也和你没关系,你守在这里算什么?安慰自己?让自己好受?”
“你还真是接触个好人,学得这么矫情。”
久久没有预想之中的回应,她回身,避着不去看那些插满人身体的管子和针,但洁白的被单还是挤进视线,“…陈意年,我在和你说话,回答我。”
“说什么。”陈意年低着头,乱蓬蓬的头发遮着脸,“你想听什么。”
“别管我了,”他平静地说,“家里不缺我一个人。大家都看见了,我做不来你们做的事,在我身上下功夫也是没意义的事。”
谭韵很快理解了他没头没尾的话,“你想开公司,又甩手不干,就是为了给陈家的人证明这个?”
所以前段时间他那么乖、那么听自己的话不是想通了,那样大动干戈的原因只是这个。
“嗯。”陈意年答,又说,“你能走吗,很吵,他要休息。”
她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觉得他这步算得好,忍不住看向病床上的人。
同样的意外昏迷不醒、同样的一个人抱有希望固执守着,只从这样做就看得出来毫无意义。
良久,谭韵手背向上抹过眼尾,声音照常,“做不来这件事还有别的事,继续给我拿你的赛车冠军、年级第一、全市第一。”
“你在这里一天就必须有一天的价值,明天回学校上课。”
“我不想。”陈意年低声拒绝。
“你听不懂我说话是吗!”谭韵突然大声吼道,“你在这儿有什么用?他醒不醒和你有什么关系?陈意年,我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就是看你为了一个没用的人怎么浪费时间的?你是真疯了!”
“那我该怎么办。”陈意年问她,不敢用力碰裴陆的手,松开,“像你一样,爸爸生病了在国外那么多年你去都没去,什么都不告诉我,骗我、也不许我去,每天当作什么都没发”
谭韵气得手抖,狠狠拽开门,门口的护士连忙低眉散开,她手腕发抖,冷声交代,“让医生带他去检查身体,他不去就打镇定剂带过去。”
“是…”保镖连连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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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没挨打。
陈意年垂了垂眼,又小心翼翼将手探进被子里,握住裴陆的手,当作是慰籍,又不敢真的去抓。
从他出事开始,陈意年见全了各种情绪,愧疚、难过、愤怒、悲伤、怜悯、可惜……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代表的反应。
到现在,陪他这么久,几乎所有人都带着该来的来了,只有自己还是不知道要用什么情绪表达,甚至想等他醒了问问他,你喜欢的“陈意年”该怎么做。
妈妈从小就告诉他,要做大家喜欢的人,即便自己的性格多恶劣,也要装得让人喜欢。
他一直都想反抗这一切,但相对比伪装出来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后者的确不堪到恶心。
他想做自己,又接受不了不完美的自己,矛盾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味逃避。
也没人教他怎么面对挫折,因为妈妈和家人给他规划的路线只有成功。
自己当然也向往,说不出口是谁逼他那样做,都是他咎由自取,但他自信可以接受所有后果。
手里的温度还是凉的,陈意年轻轻眨了眨眼,放开,又碰上去。
指针“咔哒咔哒”响,他一遍遍确认,但还是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像有什么东西蔓延缠进胸口,勒到他心脏发胀,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他也想找点希望,冰冷空旷的病房、按系统运作的机器、窗外黑漆漆的天,毫无一片生气。
手忽然被一股力轻轻攥住,陈意年一晃神,抬起脸,第一时间是想去按铃,对上那双许久不见的黑色眼睛,又缓缓垂下胳膊。
手被他碰过的地方又酥又麻,对视间,陈意年起身、俯身,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撑着手到发酸,然后慢慢捋开他额前的头发,垂眸。
沉寂、幽黑、漂亮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眼泪一滴滴湿润了干燥病白的脸,那只插满了针管的手抬起,颤颤地抚过他的脸,湿意蔓延开。
他下意识蹙眉,又不可抗拒地承认,歪过头轻轻蹭着他恢复温度的手,鼻尖被接连涌上来的酸意充斥灌满,紧绷阵痛的头却渐渐放松下来。
他没贪恋过久,按了铃,声音靠近。
陈意年在要离开时握住裴陆的手,五根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又流连地慢慢离开。
小指被勾住一瞬,心脏猛地一缩,他怔愣地回头,但隔着那些人什么都看不见,无端生出些厌烦,最后冷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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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也是电影院配合电影的设计,并且在观影前旁敲侧击地告诉了每个人,以便他们好接受。
荧幕恢复正常,大家都和主人公一样无语又可笑。
裴陆已经尽力克服了这种类型的jump scare,因为上次发生那样不礼貌的事,他特意看了很多恐怖电影来练胆子。
“裴陆。”陆延青叫他。
裴陆微微侧了下身,询问怎么了,陆延青淡淡道,“你能松开吗,我的胳膊要断了。”
裴陆连忙抬开死死攥着他的手,松软的棉服都被压瘪,陆延青甩了甩胳膊,“你力气好大…害怕了?”
“没事吧?”宋随问了一句。
“没…”裴陆默默坐好,抬了下左边的胳膊,庆幸没去碰陈意年。
电影恢复正经,情节依旧环环相扣,看来褒贬不一的评价就出在这里。
但不管什么类型的电影都必然会有暧昧情节,周末的影院更少不了情侣,四个人后面隔了几排就是。
才看到一半,又是接近亲吻的画面,裴陆头都低得酸了,欲盖弥彰地扣住一边耳朵,看向陈意年的方向。
“……?”
睡着了。
犹豫了好几个情节,裴陆才下定决心,坐正身子,轻轻去扶陈意年歪过去的脑袋,向自己这边挪。
自己那样睡过,很不舒服,他的肩膀还有伤,一定很难受,只是让他靠自己的衣服而已,不算越界……
他心里碎碎念着,紧张地一抬眸,那双半睁着的、迷蒙的蓝色眼睛正盯着自己看。
呼吸都撞在一起,裴陆匆忙向后退,还不忘了将他放回去,语无伦次地绷直了背,“我…你……”
肩上忽然一重,毛茸茸的头发落在他颈肩,手也搭过他们之间的扶手,手指垂下,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手背。
冷冷的味道充斥在自己鼻尖,只要一喘气就能闻到,心跳震耳朵。
察觉到什么,视线不自觉向右移移,他又心死地闭闭眼。
陆延青震惊地睁大眼睛,诚心夸赞,“你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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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了去看星星,但从1月1号下雪开始,整个世界就没变过颜色。
拔了呼吸机和管子,裴陆已经能下床走了。
白天只有他一个人,不是睡觉就是吃些没味道的米糊,被护士叫醒换药打针、下床复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