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插着呼吸机,头被蓝色网帽兜住,后脑勺压着纱布,暖光洒在惨白的脸上,眼下的黑眼圈像是刻进肉里。
“原来他连晚自习都不上了,”魏朝阳冷不丁说,“为了挣钱。”
陈意年替裴陆盖好被子。他左右胳膊、脖子上都有针,股动脉还插着动脉穿刺针,满身的线连着心电监护仪,弧度随着心跳缓慢波动。
“我说怎么天天见不到他人。”
手没有温度,陈意年像他那时一样,轻轻和他触了触指尖,慢慢用手心盖住他所有手指,掩下那颗血色的痣,确认发抖的手什么线都没碰到。
这只手只有胳膊上插着留置针。
“你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服,我想着他一天谁都爱搭不理的,肯定就是没长心。”
“谁知道我妈我爸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的学费有一半是他交的,从他上初中开始就是。”
“我当时还天天不给他好脸,好像他欠我的、欠我们家的似的。还有今天…”
护士压开门又要抽血,魏朝阳别开脑袋时抹了下脸,陈意年被迫起身,虚焦的视线停在裴陆轻微抽搐的手指,蹙眉上前一步,“不能再轻点儿?”
护士一愣,“…这是最轻了,他昏迷,打了药,感觉不到疼。”
“听着点儿呼吸,有事儿就按铃,或者出去找人。”她又嘱咐道,替他们关好门。
魏朝阳还想说,又闭上嘴。
这个位置他只能看到陈意年的背影,一动不动,握着他哥的手,始终看着他,脸色比来的时候憔悴了不止一点。
他吸吸鼻子,掏出自己静音的手机,全是妈妈发的消息打的电话,“…那你陪着他,我打个电话。”
“别告诉他们。”陈意年终于回了一句。
“嗯。”
门被轻轻带上,声音渐远。
直到房间只剩下他和裴陆,陈意年才彻底卸了口气,松下紧绷酸疼的肩膀,还虚虚攥着他的手。
不一会儿,他抽离手,试图摘下左手的红绳还给他,但怎么也解不开,真的有点生气了。
骂够,陈意年换了个姿势,趴着,让他的手也能碰到那根红绳,脑袋歪在病床边,盯着那些曲折的线。
就应该把他关起来,困在自己身边,让那些人离他远远的。
让他除了自己看不见任何人,也就不会有那些该死的同情心泛滥。
就应该这样。
极端的想法几乎要冲破脑袋,他深深吸气,埋下头,抵着人被褥下生命体征明显薄弱的身体,试图冷静下来。
“嗯?”魏朝阳守在门口,见陈意年出来,急忙起身,腿都麻了,怯生生地组织起语言,“我告诉我爸了,说我哥太晚在同学家住,你到时候拿我哥手机跟他说一声就行…”
“但是、但是我再晚点儿得回去了,不然他们容易瞎想,我哥肯定不想让他们知道,你要是也走的话,这儿是不是有人能帮忙看着?”
陈意年手插进兜里,“不用,我在这儿。”
“行!”虽然害怕他,魏朝阳还是习惯依赖能信任的,不想让他走,“那你现在上哪儿啊?”
“买饭。”陈意年撂下句话,远处候着的保镖上前,还朝魏朝阳颔了下首,“你什么时候想回去随时叫我们。”
魏朝阳吃惊地点点头,一溜烟钻进病房,小声和裴陆感叹,“我去…我嫂子真牛逼,我头一次离这么近看到保镖……”
“哥你要不嫁了算了。”
哥没说话,应该是同意了。
魏朝阳坐下,问过医生了,控制着音量小声开始跟他碎碎念,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总这样聊天,他哥还会偶尔给他讲讲大道理。
他也学着那时候的样子跟他说起。
比如说还是秋天那会儿,陈意年是怎么把自己打服的,也可以说是把自己打通了。
比如说,他是怎么意识到自己是个大傻子的。
比如说,今天是圣诞节,因为现在已经凌晨了,他刚才在外面和圣诞老人许愿,说要把以前的愿望都撤回,只要哥平平安安的就行,再一夜暴富就更好了。
还有猴年要结束了,明年是鸡年,希望他能快点儿醒,他们好一起跨年。
以及,那个哑巴货车司机带着一堆东西又来了,但医院都进不来就被他嫂子赶走。
提到这事嫂子就生气,嫂子生气贼吓人,他都害怕,不过正好,以后哥就不用挨欺负了。
而且,魏朝阳笑眯眯的,眼睛还肿着,“哥,你不觉得嫂子对你挺上心的吗?我给他打完电话,他到医院没比救护车慢多少,直接就是奔着你去的。”
“感觉嫂子也喜欢你。”他胡言乱语起来,拍着嘴打了个哈欠,不太娴熟地替人拉拉被子。
“等嫂子回来我就先回去,明天早上我再来,今天晚上嫂子陪着你。”
“我爸那边儿你不用担心,他是咱家最好骗的,哎你知道……”
被下,血管、青痕明显的手腕,鲜艳的红绳两端像是用力挣开的,炸着细线,覆在其上。
指尖轻微抬动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