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眼，“散尾葵。”

裴陆：“？”

裴陆轻笑一声，又站回去，陈意年拧眉，“又笑什么。”

“没想问是什么，想让你站那里。”

陈意年：“……”

“少管我。”

半晌，身旁不再有声音。陈意年忽然觉得烦，但又很快回过意，正了正有些酸的肩膀，揉上冰冰凉凉的鼻子。

那股凉瞬间就被一阵热冲散，他已经习惯地一手仰头捂住又突然流血的鼻子，另一只手去书包翻纸。

手腕隔着校服外套被人拉住，他被带着转了个身，穿过人堆朝后厨走。

严晨见是裴陆，后面那个小孩儿手上还有血，连忙让开，两个人又差点撞上从卫生间出来的学生。

“陈意年，流鼻血要低头。”声音这次离自己很近，陈意年皱眉，还是听了。

确认血不再流，他才扔下一把血淋淋的纸去洗脸，一只胳膊用力撑着洗手池，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陈意年？”裴陆又叫他，弯着腰的人慢了一拍才抬头，蓝色眼睛也雾蒙蒙的，下一秒又凶起张脸，“你还没被打够吗。”

“你在发烧。”裴陆从他白里透红的脸上移开目光，又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随便。”陈意年无所谓道，耳边的嗡鸣声被后知后觉的热意融散，他拉上书包带抬步就要走，“我怎么可能会发烧。”

头几乎瞬间又传来阵阵眩晕感，他险些站不住，急忙捂住嘴，动作极快，把人推出去，锁上卫生间的门。里面传来干呕声。

裴陆愣了一秒，收回要搀他的手，转身去找严晨，后者双手环在胸前，一副喜闻乐见的样子，“真贴心啊小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不太舒服，晨姐，还有温水吗？”裴陆选择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有。”严晨拽了个咖啡杯给他接，“啧啧”道：“你可赶上了，我刚才新烧的。”

她接了两杯，在马上要递给裴陆的时候又故意收回，挑挑眉，放低声音，“什么进度了？”

裴陆沉着眼，“…在发烧。”

他记得陈意年身体素质很好，怎么会还没淋到雨就发烧。

“谁跟你说这个了！”严晨用手肘撞了下他的衣服，恨铁不成钢，“我是说你俩，谈了吗？”

裴陆慌忙抬头，脸瞬间红了一个度，去接水杯，“…没有，高三不能谈恋爱。”

他转身叩门，正好门这会儿开了，手也没来得及收回，准准落到人头上。

陈意年实在没力把他放倒，闭了下眼，又慢吞吞睁开，睫毛和额前的黑发上还挂着水珠，落到人手上。

他没这样狼狈过，但也没闲心在乎被人看到能怎么样，咽了咽烧烟似的嗓子，声音沙哑，“我走了。”

“水。”

两人同时说话，裴陆当作没听见，递给他，拇指蹭过刚打到人脑门的骨节，湿漉漉的。他太白了，自己又用力，那里已经留了块红印。

“正好啊正好！我这儿有衣服，新洗的，还没穿过，你穿回去吧，外面冷。”严晨急忙上楼梯，从衣架上摘了件衣服，是亮晶晶的白色小香风外套。

陈意年扔下水杯直接要走。

裴陆替他拒绝，严晨又立马恍然大悟道，“哎呀我这脑子！小陆，你有件衣服落我这儿了，把你的借给同学吧，穿我的确实不太合适。”

裴陆隐隐觉得不对劲，对上严晨炯炯有神的眼睛，沉默，依旧拒绝，“衣服脏了。”

他是在追人，但不能过分。

“校门口还会有出租车。”他跟上陈意年。

“用不着你管。”

“我在追你。”

“……我在让你离我远点儿。”

严晨：“……”

啧，她帮什么天大的倒忙呢。

店门又被推开，带进一股雨后清新的味道，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停了。店里零星剩下几个人，两个人还在一句一句拌嘴。

宿忱一眼就看到裴陆身旁凶着张脸的陈意年，不顾自己一身雨，拽出书包里的外套披到陈意年身上，拉住他手腕把他带走。

全程他阴沉着脸，没看裴陆一眼。

风铃慢慢停止响动。

伞里，两道很近的身影隐在路灯下。

裴陆默了会儿，注意到严晨在盯着自己，慢慢松下攥紧书包带的手，没话说。

但他们是朋友，而自己是在追他，关系不同，不可以越界。

严晨挂好衣服，拍拍他后脑勺，有点绷不住笑，“行了，赶紧回家吧，天都黑了。周日还来吗？”

裴陆点头，“来。”

-

谭韵合上文件，表情淡然看不出喜怒，在陈意年坐上车时只是抬了抬眼，从后视镜看到他把宿忱的衣服扔到地上。

宿忱没进来，司机也下去了，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陈意年，你如果再这样，整个高三都不用出门了。”

她向来说到做到，但陈意年不怕，挺直背不想靠着她的车，“那正好，我死在家里，如你的愿。”

“陈意年！”谭韵大声喝道，又攥紧发抖的手，迫使自己平静下来，“你就不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吗…你为什么就不能继续听我的话，起码——”

“起码不能给你丢脸。”陈意年接过话，忍住车里香水让他想吐的感觉，“因为我是陈家的人，陈家的人就必须要这样。”

“凭什么？”

沉默。

谭韵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憔悴的脸，和那双依然倔强的蓝色眼睛，捏皱了文件袋，继而冷声道，“凭你是陈意年，是我儿子，你就必须听我的话。”

“和温初还有牧彦笙道歉，明天开始去学校还和以前一样，说你只是因为成绩差了心情不好而已。”谭韵又翻开电脑，光照亮人冷漠的脸，“就照我说的做。”

又是那种毋庸置疑的态度。

车里开着暖风，座椅也在加热，陈意年用力抓了下沉甸甸的头发，撑上滚烫的头，额前还有点疼，浑身却发凉，呼吸也困难。

手机刚刚被宿忱拿去开了机，这会儿又弹出消息。

他顿顿地掏出来，解锁屏幕。之前碎掉的手机屏早被换成新的。

[裴陆]：[图片]

[裴陆]：这次也是你赢了

从他们开始赌，到雨停，将近四十分钟。

时间截图晃得他眼睛疼，陈意年忽然攥紧手机，乖乖“嗯”了声。

谭韵落在键盘的手一顿，紧锁的眉松下，叩叩车窗。

司机和宿忱一同进来，一前一后。

车子缓缓行驶离车位，宿忱捡起地上的衣服，还没起身，霎时凉风就扑进来，身旁的人直接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陈意年把手机扔到路上，听见它碎，咬着牙往小路跑。雨后新鲜冷冽的空气随着呼吸窜进胸膛，他不知道能去哪儿，只能拼命跑。

路边景象帧帧轮换，身后的声音离自己忽远忽近，他脚下也越来越沉，像噩梦里永远抬不动的步子。

直到意识逐渐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