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塞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请我吃饭,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卢纳反问,伸手把桌上那盘可乐饼往她那边推了推。金黄色的炸丸子,外壳酥脆,内馅是火腿和蘑菇的混合。他用叉子叉起一颗,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家的可乐饼是马德里最好的。”
塞拉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炸丸子,又抬眼看他。卢纳的表情还是那副带着点玩味的、不急不躁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尖在蜡烛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拿起叉子,把那颗炸丸子送进嘴里。外壳脆,内馅烫,火腿的咸香和蘑菇的鲜在舌尖上化开。
“不错。”她说。
之后的主菜是一份两人份的海鲜饭。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巨大的黑色铁盘里铺满了金黄色的米饭,上面码着虾、贻贝、鱿鱼圈和几块柠檬。卢纳主动拿起分食的勺子,先往塞拉的盘子里盛了一勺,再盛自己的。盛的时候他特意挑了最大的两只虾放进她盘里,仿佛做这些他理所当然。
塞拉看着那两只虾,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叉子开始吃。
红酒下去半瓶的时候,桌上的话题已经从足球聊到了马德里的天气,又从天气聊到了卢纳小时候在马拉加踢球的经历。他说家里人都踢球——祖父、父亲、叔叔,全都是球迷或业余球员,他从小就被带着在球场边长大,会走路就开始踢球。后来进了俱乐部青训营,一路从梯队踢到一线队,中间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他说这些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但翠绿色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更深的、被时间磨钝了的东西。
塞拉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没有追问。
甜点是一份加泰罗尼亚焦糖布丁。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白瓷盘里还配了两把小勺子。布丁表面是一层焦糖脆壳,用勺背轻轻一敲,裂开的纹路像冰面上的细缝。
卢纳没有自己先吃。他把盘子推到两人中间,递了一把勺子给她。
“一起?”
塞拉接过勺子,敲碎了那层焦糖,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蛋奶的甜和焦糖的微苦在口中化开,她眯了眯眼。
卢纳也挖了一勺。他的勺子碰到盘底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瓷器声响。
饭后,卢纳结了账。服务员撤走餐盘的时候,桌上只剩那瓶红酒和两支蜡烛。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凝固在烛台边缘,像融化的琥珀。
“送你回去?”卢纳问,语气随意。
塞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头。
车是卢纳的,一辆黑色的SUV,司机在前面开车,后排只有他们两个人。马德里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普拉多大道、西贝莱斯广场、阿尔卡拉门,一座座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建筑在黑暗中依次退去。
卢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手搭在大腿边,手指轻轻敲着真皮座椅的边缘,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偶尔有路灯的光掠过他的脸,把那头金发染成流动的蜜色。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塞拉下车,卢纳跟在她身后。
门关上。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卧室里一盏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塞拉把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转过身。
卢纳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走廊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没在暗处,只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映着远处壁灯的光,亮得有些不真实。
“你想好了?”他问,声音比在餐厅里低了一些。
塞拉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手指勾住了他衬衫的领口,轻轻往前一带。
卢纳上前了一步。
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缠,鼻尖碰着鼻尖。壁灯的光从卧室的门缝漏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动。然后他微微偏头,嘴唇擦过她的唇角——
她没有躲。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又很慢。
快的是动作——衣物落在地毯上的声响,床垫陷下去的重量,枕头被推到一边时发出的闷响。慢的是过程中的每一个停顿:他的手指停在她锁骨下方的那颗痣上,她的指甲停在他肩胛骨内侧的皮肤上,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然后又同时继续。
壁灯一直亮着。
那头金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着他的额头和太阳穴。翠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森林深处不见天日的潭水,偶尔有光掠过水面,闪一下,又沉下去。
凌晨不知道几点。
塞拉侧躺在枕头里,银白色的长发散在白色枕套上,像泼墨画里的留白。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下方的浅红痕迹。她的呼吸已经平了,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卢纳躺在她旁边,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的被子上。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来看着她。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塞拉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看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真羡慕那位世界第一前锋,”他说,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灯微弱的光,嘴角弯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不论做什么都是第一啊。”
塞拉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紫色的瞳孔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她没接话。
卢纳也没等她接话。他只是把手从她腰侧收回来,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
卧室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马德里深夜的车流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
塞拉重新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触到卢纳的手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