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十二月,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塞拉从专车里出来的时候,围巾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家餐厅的招牌——是那种灯光昏暗、桌布雪白、侍者表情比她还冷淡的地方。
她提前一周订了位置,因为凯撒说“随便”,而内斯说“塞拉选的肯定都很好”。
“随便”最难办,所以她选了最贵的。
塞拉被服务生引进包厢没多久,凯撒和内斯就到了。
凯撒走在前面,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金色的睫毛上挂着从室外带进来的细碎寒气。他的金发比上次视频时长了一些,刘海垂落在额前,看起来有些凌乱。内斯跟在他身后,穿着卡其色羽绒服和一条暗红色针织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把他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洋红色的眼睛。
“塞拉!”内斯一进门就扯下围巾,眼睛亮起来,“好久不见!感觉你好像瘦了?是不是法国那边伙食不好?”
“法国伙食很好。”塞拉示意他们坐下,“是你们长高了。”
这是实话。
凯撒比她高半个头了,肩膀也宽了些,少年人的身体在这两年像春天的树苗一样疯长。内斯虽然矮一些,但骨骼轮廓已经开始脱去孩童的圆润,露出一层属于少年的、尚显青涩的棱角。
凯撒在塞拉对面坐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服务生递上菜单,他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起。
“怎么全是法语?”
“这家是法餐厅。”塞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在法国待了几个月,想让你们也吃一下法式餐。”
凯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抱怨,只是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丢给内斯:“你点。”
“诶?我、我不认识法语啊……”
“看图。”
内斯只好抱着菜单,对着上面那些他看不懂的单词和旁边的小图,认真地研究起来。
塞拉的目光落在凯撒颈侧。
黑色高领毛衣遮住了那片皮肤,但她知道下面纹着那朵蓝色玫瑰。纹身到现在快一年了,蓝色应该已经沉淀成更深的色调。
外面的温度也让他金发上细碎的寒气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头发长了。”她随口说。
凯撒抬手拨了一下垂在额前的发丝,发出漫不经心的声音:“嗯。”
“要不理一下?”
凯撒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她。
“你不是喜欢长发吗?”
“是很喜欢……”塞拉认真端详了他片刻,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在金发上晕出柔和的光,“但是对你踢球不方便吧,还是剪短一点比较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下午去散个步。
凯撒盯着她看了两秒,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把头偏向一边,算是默认了。
“内斯的刘海也有些长了。”塞拉转向内斯,语气自然,“吃好饭一起去理发吧。”
内斯从菜单后面探出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垂到眉骨的刘海,乖巧地点点头:“好。”
整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内斯从一开始就兴致勃勃的,叽叽喳喳地跟塞拉讲训练营的“趣事”——谁在对抗赛里摔了个狗啃泥,谁偷偷喝酒被教练发现,谁又在更衣室里学教练说话被当场抓包。远比原著活泼的他说话时毫不怯场,塞拉也安静听着。
凯撒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切盘子里的牛排,偶尔对内斯的某些“添油加醋”投去一个不痛不痒的冷笑。
“上次训练你把球直接踢到人家脸上。”内斯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小了些,洋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就是那个……你一直看不顺眼的。”
“那是他挡路。”凯撒头也没抬。
“然后他鼻子流血了。”
“活该。”
“教练让你道歉你还……”
“你是喜欢告状的小屁孩吗?”凯撒终于抬起眼睛,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语气算不上凶狠,但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内斯缩了缩脖子,嘴巴动了动,没再出声。
“没事哦,”塞拉的声音平静地插进来,她端起水杯,目光从内斯脸上滑到凯撒身上,又收回来,“我已经从教练那知道了。”
凯撒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紧,然后低下头,把牛排切成更小的块,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内斯偷偷看了塞拉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也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食物。
……
吃完饭,侍者推门进来收盘子。
他们结账后,塞拉带他们去了刚刚预约好的私人造型师那里。
工作室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灯光是暖白色的,镜子的边框是复古黄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发水和某种木质香调混合的气味。造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塞拉时眼睛亮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她那张脸,而是因为能预约到这个时段的人,一般都不差钱。
塞拉跟他简单沟通了几句,把凯撒按到了理发椅上。
“只是理发好像有点浪费,”她站在凯撒身侧,看着镜子里那张已经褪去婴儿肥的、线条越发凌厉的脸,难得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要不顺便染个头发?”
凯撒从镜子里看着她,没说话。
“蓝色吧。”塞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罕见的兴致,“挑染发尾就很不错。”
造型师凑过来,翻开色板,指了几种蓝色调。塞拉的目光在色板上停留了片刻,伸手点了最浅的那个蓝,然后指尖顺着色板往下滑,停在最深的那抹钴蓝上。
“渐变,”她说,“发尾开始,浅蓝到钴蓝。不用太整齐。”
“渐变,”她说,手指在两种颜色之间划了一条线,“从发尾开始,浅蓝到钴蓝。不要太整齐,自然过渡就行。”
造型师眼睛微微一亮,显然这个方案比单纯的挑染更让他有发挥空间。他点头,开始跟塞拉讨论渐变的位置、长度、过渡层的处理方式。
凯撒从镜子里看着她。
她正在跟造型师比划渐变的分界线,说话时眉毛微微扬起,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手指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他知道她很喜欢自己的金发。
结果现在突然让他染发——虽然他自己也有一点想试试。
不要全染,只改发尾。金色从发根往下淌,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开始变色:先是浅浅的蓝,像冬天的第一缕晨光,然后逐渐加深,沉淀成耳际那抹沉静的钴蓝。
像是有人把一片海浇在了他的发尾。
……这种抽象的描述造型师居然真的听懂了?她在法国都学了点什么啊。
.
“行了,就这个。”塞拉拍板。
造型师开始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