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学宫结业后,在归家之前,况同尘带着他和白汤圆,一路悠哉游哉地去到了洛水城。
洛水城因洛水而得名,城中灯火辉煌,环绕其中的洛水波光潋滟,河水一路蜿蜒出了城,却是无有尽头。
师徒三人在洛水河畔看了一出城中最为人称道的戏目,《洛神》。
戏了,余韵未消。
三人索性在城中流连忘返,玩了五六日都不觉尽兴,况同尘还租了条乌篷小船,载着他们师兄弟二人在洛水河中,随水漂流。
两岸通明阑珊的朱阁楼宇在夜色下犹如天上宫阙,明月星辰也是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水中璀璨倒影模糊了界限,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天上人间。
白衣仙人仰首大饮一口,悠悠道:“洛水城盛景,唯有如此夜泊方才不算辜负。怎么样~徒儿们,这趟没白来吧?”
他响指一打,姿态说不出的潇洒随性。恰在此时,无数烟火升空绽放,于天幕中炸开万点星火。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诗里写的意境,也不过眼前如此了吧。”白汤圆已经沉醉在了美景之中。
迷迷糊糊听到了白汤圆的声音,瑰小爷被他从梦境中唤醒。
原来他先前悠哉游哉地躺在船心里欣赏着夜色烟火,也许是太舒适的缘故,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一个激灵起身,迷糊道:“咦……我竟然睡着了。”
白汤圆道:“好在你现在醒了,不然今晚这么美的月色,你可要错过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如此良辰美景,我才不要错过!!”瑰小爷枕着手,又四仰八叉地趟回了船心,漫天繁星都落在他的眼里。
“只是……今夜星光灿烂,却不见洛神翩翩~”他的语气中带些惋惜,随即眼睛又瞄向了小汤圆,嬉笑道:“师兄……你别光念诗呀,起来跳个舞,当一回咱们的小洛神呗?~”
微风拂过时,扬起了他的额角的发丝。
“卖花灯咯,卖花灯咯……新扎的荷花灯,祈愿保平安咯——”
还未等小汤圆答话,吆喝声顺水而来。
瑰小爷闻声而起,见是一精神矍铄的花白老头在小船上呦呵,放眼望去,船里堆满了娇嫩粉艳的荷花灯。
他趴在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问道:“老爷爷~您这花灯怎么卖呀?”。
老头儿停了船,笑呵呵道:“不贵不贵,五文一盏。”
瑰小爷的目光在荷花灯上溜达一圈:“哦……怎么只有荷花灯呢?有汤圆灯吗?圆滚滚,白胖胖的那种!”
花白老头闻言一愣,摇摇头:“这……老头子扎了一辈子花灯,荷花、鲤鱼、兔子、元宝都做过,这汤圆灯嘛……倒是稀奇,没有,没有。”
瑰小爷瞬间垮下小脸,失落道:“哦……那不要了。”
老头儿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神秘一笑,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沓素白宣纸:“小公子莫急,看好了~”
只见他拈起最上面一张白纸,枯瘦手指灵活的翻折几下,亮光一闪,老头儿掌心里便托了一只圆胖胖的汤圆河灯。
花灯壁薄如蝉翼,透出里面一点温暖的光晕,活脱脱就是个放大了的,会发光的白汤圆!
“哇!!!”瑰小爷兴奋得差点从船上蹦起:“这花灯纸可以变汤圆耶!小爷我全要了!!多少钱?”
“看小公子如此识货,老朽也不胡乱抬价了。”老头儿伸手张开五指:“喏,这个数,这一沓如意纸就归你了。”
“好好好。”瑰小爷小鸡啄米直点头,又看向况同尘:“好师尊~快来快来,付银子咯。”
“要付钱了就想起为师了。哎,养徒不易啊……”话虽如此,他还是从兜兜里掏出五两银子递到了花白老头手中。
谁知老头儿刚把银子收进兜里,又继续伸出手来。
“老人家,您这是何意?”况同尘疑惑道。
“少咯少咯。”花白老头嘿嘿一笑:“是五十两,不是五两。”
“五十两?您这如意纸是金子打的,还是汤圆灯里包了仙丹呐?坐地起价,这可不厚道啊!”
老头儿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小老儿行走江湖多年,从不欺客。这如意纸,可不是寻常的纸~方才小公子也瞧见了,心念所至,万物皆可幻化。五两?那是糊窗户的价。五十两,童叟无欺,买的是这份‘如意’。”
瑰小爷一听急得不行,抱着那沓宝贝如意纸硬是不肯撒手:“师尊,这是可以变汤圆的纸啊!”他恨不得立刻再变出十个八个汤圆灯来。
白汤圆拉了拉瑰小爷的袖子,轻声道:“小意,不是师尊不想给你买,实在是他囊中羞涩,你看……”
瑰小爷闻言,这才注意到自家师尊腰间那空瘪瘪的,都要随风飘起的荷包袋子。对哦,这几日看戏住宿玩耍吃喝,哪样不要花费?方才又租了船,本就只是个看大门的师尊身上没几个子儿,这下怕是穷得连铜板都叮当不响了。
瑰小爷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怀里如意纸,还是放回了花白老头手里。
却听见况同尘道:“老人家,这样如何?您这如意纸,妙在随心所欲,幻化由心。若得我徒儿以此纸幻化洛神之姿,在这天上人间交汇之处,献上一曲世间独一无二的‘洛神幻舞’,不知……可否抵那剩余的四十五两银子?”
“妙啊!师尊!太妙了!”瑰小爷又活了过来,他看向白汤圆:“哎呀!还变什么变呐!师兄,你直接跳一个舞不就成了吗~”
“一曲洛神幻舞……”老头儿抚掌道:“成交!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新鲜的‘买卖’!值!太值了!老头子我洗耳恭目,小公子,请吧!”
一时之间,白汤圆是被三人架到了火上烤,骑虎难下了。面对着三人各不相同,却同样饱含期待的目光,他终究是点了点头。
白汤圆走到船头甲板上定立,皎洁月光下,少年长身玉立。河上清风拂过,扬起了他的发丝,飘忽若神。
一尘不染的白衣仙人不知何时斜倚在船舷边,手中还多了一支质地透润的白玉箫。他的修长手指轻抚箫身,嗓音慵懒温淳:“徒儿既舞,为师岂能无乐相和?”
夜色为幕,洛水为台。一大一小两道白衣身影,绝世出尘。
清光一闪,一柄灵剑自梅如珩手中召出,手腕轻转,剑随身动。
一缕空灵箫声随之流淌,瞬时便压下河面所有喧嚣,连风都轻柔几分。
此刻,剑舞有了灵魂。
一舞洛神,银光流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的剑影在每次回旋中都带起一道劲风,挟着细碎星光,洒落在小船周围的水面上,晃漾开一圈圈如梦涟漪。
如此风华之姿,不知不觉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再无法抹去。
分别的时刻,师徒三人御剑悬在洛水城的夜空里。
他记得自己一边哭红鼻子,一边说着自己会很想师兄和师尊。
他也记得他说。“小意,我一定会很想你的。”
…………
琵琶一曲渐进尾声,朝瑰意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幕戏台——
洛神站在洛水之畔,望着曹子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舍。“曹子建,你可会记得我?”
曹子建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洛神,我会永远记得你。”
戏台上,洛神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洛水之上。曹子建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朝瑰意想起那些年,况同尘在戏后讲的那些话。这世间才子佳人,若非遗憾,又怎么难忘呢?
他一颗心乱得可怕,始终难以平复。他推开门,向着月台外的花海中走去。
他在花海中穿行,直到万千花海的中央,那里拥簇着唯一一朵白色玫瑰。
朝瑰意仰身倒在了花海之中,无数玫瑰将他温柔托起。
天上的弦月清冷,天光黯淡。
恨君不似天上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天上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