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绿洲之境,莎羌国,祭司圣殿。
已是子时深夜,殿内灯火依旧,却并不晃眼,柔和火光映得两侧神像格外慈悲。
正中央处被铜金烛台圈出的那道星盘阵法,坐着两道身影。
一人在阵内,一人在阵外,两人周身堆满了羊皮卷与书籍,万籁俱寂,只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弥斯叶似是不经意间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火焰看向在星盘阵法外神色认真的沙黎,在忽明忽灭的灯火后,辨不清他的神色。
片刻,他合上厚重书卷:“天色很晚了,沙黎,今日到此为止吧。你先回去歇息。”
沙黎迎向他的目光:“是,大祭司。那……关于星阵的推演,我过两天再来向您请教。”
“嗯。”
殿外一道金光闪过骤然打破了寂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入殿内。
见到深夜突然出现在殿中的江韵,两人似乎并不意外。
沙黎道:“公主殿下,终于舍得回来了?”
江韵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并未答话,只是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这趟玫瑰谷之旅,可还尽兴?能跟我们说说吗?”沙黎又道。
“我这一趟真的称得上是跋山涉水,历经千险了。”她眼中的光明了又暗: “不过,玫瑰谷……真的好美。我从来未见过那样连绵不绝的花海,就连……圣山湖泊边的彼岸花海,也比不上。”
“那……公主可有带回一朵玫瑰?好让我们也亲眼感受一下呀。”
“沙黎。”江韵看向她的眼睛,下唇咬的极紧。
沙黎温柔地注视着她,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江韵低下了头,道:“我……是不是特别傻?”
沙黎:“公主。追寻心中所向往的美好,从不意味着傻。相反,你很勇敢。”
“可是,只有勇敢是不够的。”
“明白了何时该向前,何时该停止,这本身也是一种成长。”弥斯叶的声音始终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江韵抬起头时已恢复了平静,她看向弥斯叶:“大祭司,我还专门带了礼物给您哦。”
弥斯叶微笑道:“公主有心了。”
江韵从储物袋中取出玉匣递给弥斯叶:“快打开看看。”
弥斯叶接过玉匣打开,一股劲冽馥郁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这是什么酒?”
“此酒名为‘乱花最’,是产自玫瑰谷的酒中仙品!我可是费了好多周折才买到的!”
“嗯,如此大礼。”谁知弥斯叶合上玉匣,神色淡淡道:“公主这次,又有什么事想要我帮忙?”
“祭司大人!您就不能假装感动一下吗?每次都这样……”
一旁静观的沙黎忍不住抿唇轻笑,殿内沉重的气氛被这份小插曲冲淡了些。
江韵道:“大祭司,我还想要两张……沙司界迁牌,去往……”
弥斯叶道:“界迁术并非万能,它只能连通我曾踏足过的地方。”
江韵取出了朝瑰意给她的那张随心符,递给了弥斯叶。
“这张符……是他给我的,我在上面留下了玫瑰谷空间节点的印记……”她恳求道:“您能……通过它感应到玫瑰谷的门径吗?我知道这很为难,但……”
弥斯叶只是将符箓置于掌心,却并未答话。
“我不闯。我只是……或许有一天,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或许有一天,我想远远地再看一眼那片花海的时候……至少,有一条路……”
“我保证,没有他的允许,我绝不踏入玫瑰谷一步。”
弥斯叶那双深邃的琥珀眼眸中似乎平静得看不见波澜。他将符箓收入一本黄金书籍中,又与沙黎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沙黎牵过江韵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道:“好了,公主,我们先回去歇息吧。”
王宫寝殿,华帐金帘。
江韵看着眼前的酒,内心几度犹疑。
洛神醉,是否真的饮了,就能叫那洛神入梦?窥见那场刻骨铭心的幻梦碎片,感受到那求而不得、至死方休的痴情与绝望……
她觉得自己已经未饮先醉了,毕竟,她和故事中的凡人是如此相像。带着潮水般的好奇,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洛神醉,美酒入金樽。
初闻香气,果然清而不淡。浅酌一口,果真烈而不浓。
好酒!不知不觉中,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
许久,在花香余韵过后,她的心忽而攀上一种愁滋味。
还未来得及多想,醉意袭来了。
这夜,她做了个梦。
梦中有着强烈爱意。
她梦见玫瑰谷连边无际的万千玫瑰花海,梦见红衣人独自在那片花海中穿行。
那红色花海中央,拥簇着一朵白玫瑰,红衣人轻抚那抹白,始终不舍摘下。他俯下身,吻住那朵白玫瑰,即使刺荆扎破了他的唇,血又染红了那抹白。满天玫瑰花瓣落成了雨,铺成一片花瓣海,天空都被染成了瑰色。
梦见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一座堆满血腥骸骨的尸山上,紧紧相拥。
梦见两道身影一同经历太多画面,在悬崖山谷,在硝烟战场,在群山之巅,在无上云端,在苍茫雪原。
光影快速交错,犹如雾里探花,她始终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梦中也有着强烈恨意。
她梦见红色身影跪在白色身影前苦苦哀求却徒劳;
梦见红白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听见红色身影决绝而颤抖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穿针引线,一开始便已环环相扣。原来我们不过是你追寻世间大道的一颗棋子,为你操纵,任你摆布。我恨你引我们踏入仙途,我恨你又弃我们于不顾。”
直到最后,一场大火焚烧过后的漫长黑暗,是无尽永夜。
江韵再醒来时,已经是丑时过半了。
她竟在梦中,窥见到那朵从未寻得的玫瑰。
它被红玫瑰所环绕,于无尽黑夜中绽放,是如此纯白无暇。
她不得不承认,世间所有的白,都不及它。
那是最美的玫瑰。
她以手拂过脸颊,擦去落下的泪。
江韵终于明白,朝瑰意与她之间,相隔的不仅仅是年岁的差距。真正让两人遥远的,是那数百年来她从未参与过的春夏秋冬。
朝瑰意的血肉与灵魂,早就因另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所铸就。
玫瑰谷,住月听花台。
一曲琵琶,泠泠五弦奏尽凄美。
此曲名唤《洛神》,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之时,他还是小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