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成花的众人纷纷回头看她,却没一个过来。
喊了许久,终于有个热心肠的大哥走过来,云筝笑脸相迎,不料那人开口就是:“小姑娘,整个汝州就没有让女儿家做这一行当的,况且你都要嫁人了,谁敢去你家当工。”
嫁人?
云筝想都没想,回了句:“你才嫁人。”
“你……”那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拂袖而去。
云筝继续蹦:“招工招工,朝九……”
话音未落,两个穿着粗布衫的年轻人走到她面前,笑着问道:“姑娘,您看我俩行不行?”
看着是不太壮,但总比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强,云筝欢喜,刚想应下,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祁玉川伫立在他身侧淡淡开口:“御瓷工匠,尽隶内侍省窑务官籍,需登册造册,非奉官文不得私相役使。姑娘当街雇工,有违条制,于法不合。”
云筝回了他一个微妙的笑容:“什么条制?什么律法?”
祁玉川闭口不言,云筝掰过视线看向宗炘,结果这人眼神直得跟木头一样。
她无奈:“少监大人,我家是民窑,卖的都是老百姓用的,招的也不是什么御瓷工匠,你管不着。”
祁玉川:“无论官窑还是民窑,皆在本官管辖范围之内。”
懒得跟他说,云筝拿出以前对待有沟通障碍的同事的态度:“那你报警吧。”
谁知祁玉川一转身,说道:“宗炘,把人带走。”
那两个年轻人闻言相视一愣,连忙说道:“算了算了,我们去别家看看。”
“哎,别走别走……”云筝挽留不住,转头对着祁玉川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狗官!”
祁玉川毫不在意,跟宗炘往相反方向的少监府策马而去。
路上,宗炘问道:“大人刚刚为何刁难那姑娘?我看她一个月烧不出天青色,何不让她好好过完最后一个月?”
身后走远的云筝气不过,回头朝他俩的马屁股隔空踹了一脚。
那赤马真的跛了一下,祁玉川端着一张冷脸猝不及防地折了一下腰:“我刁难她?”
宗炘:“……大人恕罪。”
“那两个人的手长得怎么样?”祁玉川问。
宗炘回想片刻,应道,“指骨匀称,肤色白皙。”
祁玉川:“烧瓷之人常年揉泥拉坯,手指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那两位的手比那姑娘还要白嫩,你觉得他们像是会做工之人?”
宗炘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秦坦告状时,那俩人衣冠楚楚,坐在他的店里,可那姑娘的店就在他们对面,会不会有危险?”
祁玉川淡漠地直视前方:“与你我何干?”
“那您刚刚还……”察觉到一抹余光飘过来,宗炘扯了一个干瘪的笑,没有停嘴,“英雄救美。”
祁玉川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跟我来这心中可有不满?”
宗炘:“属下没有,只是,替您和老将军不平。”
两人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一直到少监府门前。
“你收拾一下府里,我去官窑看看。”祁玉川说完,握住缰绳的手稍加用力,赤马换了方向。
再从官窑出来时,太阳还没落,一缕金光照在丘鲁山上,半山腰的温泉旁,云筝已经捡了大半筐玛瑙。
她光顾着捡,也没掂量这半筐石头有多重,又挑了一些后,手臂挑起背筐两边的绳子,用力一起身,哪知身后的重量远超想象,整个人被背筐拉着跌在了地上。
手掌下意识撑住地面,一颗尖锐的石子将掌心戳出一道鲜红的印记,一直连到小拇指。
十指连心,痛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云筝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手掌,心疼地吹了吹,怨道:“这个暴君,怪不得北宋的结局那么凄惨,还有那个狗官,要不是他拦着……”
“姑娘可知道,你方才的这句话,足以株连九族。”
寂静空山中,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云筝的自言自语忽然被打断。
闻声抬头,她怔怔地看着来人,心里暗骂这狗官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当真跟鬼修罗一样,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转眼又换了一副面孔,喜笑颜开地喊道:“多谢玉大人。”
祁玉川闻言把手收了回去,反问道:“玉大人?”
差一点云筝的手就搭上去了,结果落了个空,她尴尬地弯起嘴角,内心急得要死,这玉面修罗姓什么来着?
天色骤然变暗,铺天盖地的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雨声越大她越想不起来。
云筝眯眼一笑:“玉川大人,您一定是听错了,这里就我一个人,没人说话,况且,我应该也是没有九族够你们株的。”
祁玉川没再说什么吓唬人的话,默默伸出手。
雨滴落在他的掌心,云筝摸了一手水,指间一滑,差点没握住,祁玉川上前一步握紧她,踏踏实实地将人拽起来。
云筝一时忘记了掌心的疼,问道:“山路崎岖,大人为何来此?”
祁玉川:“详查原料产地,本官职责。”
云筝:“玉川大人,那我们还真是有缘。”
祁玉川:“何出此言?”
“您看这座山,这么大,周围一个人影都没看着,估计此时山上就我们两人,这样都能精准地相遇,你说是不是缘分不浅?”云筝边说边折了一片竹芋叶子,递给祁玉川挡雨。
祁玉川没接。
她捏着竹芋叶两边罩在头上,讨好一般笑道:“大人可否帮小女子一个忙?”
祁玉川漠不关心:“没有伞借你。”
“不是,”云筝摆摆手,指着后面一个筐,“你能帮我把这个背下山吗?”
祁玉川眼神瞥向那一箩筐玛瑙,转过来对上她笑盈盈一脸期待的神情,越发觉得新奇,他祁玉川的名号一出来,众人皆是闻风丧胆,偏偏这个小姑娘一点都不怕他。
“你觉得呢?”祁玉川问。
“我觉得行,为官者就要助民为乐嘛,况且一看大人就是会把我们这些小小百姓放在心里的人,大人一定不会拒绝的对吧?”云筝一脸真诚,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拎起筐绳举到祁玉川面前,笑得清甜。
常年在边关,祁玉川很少与女子打交道,更没见过这样巧言令色的女子。
重云过境,骤雨将停。
祁玉川目光低垂,无声无息地背起箩筐。
倒不是因为这两句刻意的讨好,而是他看见了从云筝指尖滴落下来的红色雨水。
“大人您真是人美心善,改日我请您吃饭。”云筝说完朝着上山的方向迈出步子。
“你不下山?”祁玉川看了一眼山头缭绕的云,在她身后提醒道,“这过云雨很快还会再来。”
云筝停住脚回头:“那我就等雨停再下山,我还缺点东西,得去找找,大人不必担心我。”
祁玉川:“天眼看要黑了,要是找不到呢?”
云筝微微一笑:“那就请玉川大人三十日之后把刀磨得锋利点,让我死个痛快。”
“你多虑了。”祁玉川背着她装满石头的筐,和她往相反的山下走。
云筝折回来蹦到他身前,嘿嘿一笑:“我就说,这圣旨就是个唬人的,哪有人因为一个瓶子要人性命的呢,大人心系百姓更不会实施这样苛虐的法令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祁玉川眼神戏虐,微微低头说道,“无需本官亲自行刑,用不着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