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水底。

蓝绾低下头，看见了。

水底的沙子是白色的，几株珊瑚从沙子里长出来，褐色的、绿色的，形状千奇百怪。一群银色的小鱼从珊瑚缝隙里钻出来，绕着蓝绾的小腿游了一圈，然后散开。

蓝绾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惊讶。

蓝绾是那种看到什么都面不改色的人，余淼见过她面对金曲奖杯的表情，淡淡的，白开水一样。

但现在，蓝绾的脸上有了一个真正的、毫不遮掩的大字——

“哇”

余淼看着她那个表情，开始奢望以后与她的相处也能有这样的一个瞬间。

蓝绾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海底的沙子，沙子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划出一道清浅的痕迹。

【好漂亮。】

【原来海里面长这样。】

【我错过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余淼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下水，也是怕蓝绾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

蓝绾在浅水里站了很久，她开始不再抓余淼的手了，偶尔还会自己往前走一两步，停下来看看某株珊瑚，然后又退回来。

余淼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蓝绾忽然停下来，指着一个方向。

余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只海龟。

大概跟一个抱枕差不多大，壳是深褐色的，上面有浅色的花纹，它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优雅姿态在水底游动，前肢像翅膀一样展开，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蓝绾转过头看余淼，眼睛亮亮的。

【你看到了吗！】

余淼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打手语：特别好看。

蓝绾愣了一下。

【倒也没有特别好看。】

浮潜结束的时候，蓝绾的嘴唇有点发紫。

水太凉了，她又在水里站了太久，余淼把浴巾递过去的时候，蓝绾接过来的手在抖。

你冷怎么不说？

余淼打手语，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着急。

蓝绾裹着浴巾摇头，“不冷。”

【就是有点凉。】

余淼看着她的嘴唇，心像被猛地一揪。

她没有再打手语，她伸出手，握住了蓝绾的手。

蓝绾的手冰得她一颤。

余淼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手一起包着，用力地搓了几下，蓝绾的手指很细，她一根一根地搓过去，搓到指尖的时候，蓝绾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够了。”蓝绾想把手抽回去。

余淼不放。

她抬起头看蓝绾，眼睛里有那种很少出现的东西，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你在发抖，我不放手。

余淼眼神非比寻常地坚定。

蓝绾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音。

【她的手好热。】

余淼继续搓她的手，搓了很久，搓到蓝绾的手指不再冰，才松开。

蓝绾把手缩回去，缩进浴巾里面，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走吧，回去换衣服。”蓝绾的声音有点闷。

余淼点头。

回去的路上，蓝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余淼跟在后面，听见了一个声音。

【心跳好快。】

【是因为冷吗？】

余淼看着蓝绾的背影，薄薄的防晒衣被海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海水泡皱的脚趾。

然后继续走。

晚饭之后，她们没有出门。

蓝绾坐在阳台上吹风，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首还没写完的歌的歌词，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改。

余淼趴在房间的床上，面前摊着速写本。

她在画今天的蓝绾。

画了四张。

第一张是吃早餐的蓝绾。

低着头切面包，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握着刀叉的姿势像在弹钢琴。

第二张是浮潜的蓝绾，蹲在水里，手指伸进沙子，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水底下的鱼从她身边游过。

第三张是蓝绾裹着浴巾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倔。

第四张，是蓝绾在阳台上看海的侧脸。

这张她画得最慢。

因为蓝绾在阳台上的时候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余淼看见了她眼睛里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海一样的东西，你看不见底，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余淼把那片海搬到了纸上。

画完的时候，蓝绾从阳台走进来。

“画完了？”她问。

余淼合上本子，点头。

“给我看一张。”蓝绾说。

余淼摇头。

“就一张。”

余淼想了想，翻开本子，选了第三张。

湿着头发的、发着抖的、嘴唇发紫的蓝绾。

蓝绾接过本子，低头看了很久。

【好丑。】

【原来我发抖的时候长这样。】

【她画得好细……连我嘴唇的颜色都画出来了，我当时嘴唇是这个颜色吗？好紫……她是不是吓到了。】

【一直在看着我。】

余淼看着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画，翻来覆去地听那些在心里打转的念头，一句都没有回应。

蓝绾终于把本子合上，递回来。

“画得不错。”她说。

但余淼听见了后面那句，那句没有被说出口的、被蓝绾自己压在舌头底下的、差一点点就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话。

【你把我也画得太好了，我没有这么好。】

余淼把本子抱进怀里，看着蓝绾。

她想打手语说：你有。

你很好很好。

但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打手语：谢谢。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黑暗中，蓝绾的声音从隔壁床上传过来，“晚安，淼淼。”

余淼在黑暗里打手语，她知道蓝绾看不见，但她还是打了。

晚安，姐姐。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蓝绾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变得很轻很慢。

余淼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蓝绾床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蓝绾的侧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余淼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蓝绾床边，站在月光里，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她看了一会儿，她弯下腰，在离蓝绾的额头大概三厘米的地方停下来。

没有亲下去。

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你敢做的我不敢，我敢做的你也不敢。

我们终究是缺少勇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