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淼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落在她眼皮上，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然后才想起来另一侧是蓝绾的床。

蓝绾还在睡。

余淼的动作在能看清她的一瞬间顿住了。

蓝绾的睡姿很规矩，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沿上，被子被推到腰际，露出那件黑色泳衣的肩带，细细的两条，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个结。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睫毛一动不动，应该是昨晚睡得很香。

余淼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速写本和铅笔。

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尖落在纸上，她开始画蓝绾的睡颜。

先画轮廓，蓝绾的侧脸线条很流畅，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每一笔都画得很轻，怕铅笔的沙沙声把人吵醒。

再画睫毛，蓝绾的睫毛很长，余淼记得具体数量，凭着记忆发挥。

画嘴唇，蓝绾睡着的时候嘴唇是微微张开的，上唇的唇峰很分明，下唇饱满一些，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从中间穿过，余淼画到这里的时候，铅笔停了一瞬。

她想起昨天晚上，蓝绾站在浴室门口擦头发，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把那个画面飞速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画。

太无耻了……

画到最后，余淼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又写了一行小字：第二天早上，她还没有醒。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蓝绾动了一下。

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更多的肩颈，那颗小黑痣在锁骨的末端若隐若现。

余淼的笔尖在封面上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把速写本放回床头柜，下床，走进浴室。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脸有点浮肿，整个人混乱得不行。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刚才画蓝绾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画家，郑重其事、屏息凝神、每一笔都带着某种神圣的敬意。但现在站在镜子前面，她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小孩，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白T，暗恋着自己的姐姐。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蓝绾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手里拿着余淼的速写本。

余淼的心跳骤然加速。

蓝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偷画我？”

余淼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蓝绾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画，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床头柜。

【画得真好。】

【她什么时候画的？我睡着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看吗？】

【那个“第二天早上，她还没有醒”是什么意思？她想等我醒了继续画？还是她本来想画醒着的我？】

余淼听见了那些声音，一句一句，像雨点一样又密又急。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打手语：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蓝绾“嗯”了一声，“看到了。”

【完了，她是不是不高兴了。我没有经过她允许就看了她速写本，蓝绾啊蓝绾，在工作的时候把个人隐私看得比什么都重，到生活中反而学会窥探妹妹的隐私了。】

余淼差点笑出来。

但也还是忍住了，打手语：你觉得怎么样？

蓝绾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余淼指了指速写本。

蓝绾的视线落在那本合上的速写本上，嘴唇动了动。

【很好看……但是我不想说。说了她以后每天都画我怎么办？】

【也不是不行。】

【蓝绾你在想什么……】

余淼看着蓝绾的表情从纠结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面无表情，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两秒钟。

她见过蓝绾很多种表情：像是微笑、皱眉、失落、疲惫……但这么丰富的一张脸，她第一次见。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蓝绾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警觉。

余淼摇头，站起来，打手语：我饿了，去吃早餐。

蓝绾盯着她看了两秒，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拆穿。

【行吧。】

酒店的餐厅建在海边，露天的，茅草屋顶。早餐是自助的，有各种水果、面包、果汁和一种余淼叫不出名字的当地食物。

蓝绾端着盘子，在餐台前转了一圈，夹了几块木瓜、一片全麦面包、一杯黑咖啡。

余淼跟在她身后，夹了一堆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们找了一张靠海的桌子坐下来，太阳还不算太烈，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

蓝绾用小叉子叉起一块木瓜，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拇指擦了。

余淼看着她擦嘴角的那个动作，忽然觉得木瓜很可怜。

居然被人嫉妒。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把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果塞进嘴里，味道很奇怪，酸中带涩，她的脸皱了一下。

蓝绾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弯了弯。

【傻。】

余淼抬头看她。

蓝绾已经把笑容收回去了，正在低头切那块全麦面包，刀叉在盘子里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今天想做什么？”蓝绾问，没有抬头。

余淼想了想，打手语：浮潜。

蓝绾切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确定？”

余淼点头。

蓝绾沉默了两秒。

【我怕水……她忘了吗？】

余淼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有忘，她知道。来马尔代夫的第一天，蓝绾在船面上握着扶手很紧，还有之后她去海滩玩，蓝绾也没有和她一起去水里。

但马尔代夫的海太美了。

美到余淼觉得，如果蓝绾不来这片海里看一看，她会替蓝绾遗憾一辈子。

余淼打手语：我陪你，很浅的地方，不下深水。

蓝绾看着她的手势，咬住了嘴唇的内侧。

【她怎么知道我怕水？我没跟她说过。】

余淼垂下眼睛，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那块酸涩的水果。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蓝绾失眠的时候会带着烟和火机去外面找灵感。知道蓝绾在镜子前试衣服的时间从不超过三分钟，因为三分钟之后她就会开始嫌弃自己的身体。知道蓝绾手机里有一个备忘录，专门记余淼的过敏源、考试时间、喜欢的画家的生日。

她也知道蓝绾怕水。

有一次她们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深潜的纪录片，蓝绾看了不到十秒就把头转过去了，转过去的时候脸是白的。

余淼记住了。

“行吧。”蓝绾的声音把余淼拉回来，“但只能在浅滩。”

余淼点头，眼睛弯了弯。

蓝绾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切那块已经被切成很小很小的面包。

【唉……上辈子欠淼淼的么。】

余淼吃完早餐的时候，发现蓝绾已经走出去老远，没想太多，下意识便去追蓝绾的背影。

蓝绾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衣，里面是那件黑色泳衣，防晒衣很薄，被海风吹起来的时候，泳衣的轮廓若隐若现。

余淼跟在后面，又开始踩她的影子。

这次蓝绾没有突然停下来。

浮潜的地点是一个泻湖，离酒店不远，坐小艇过去大概十分钟。

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只到成年人的胸部，蓝绾站在岸边往水里看了一眼，水清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海底的沙子和珊瑚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可以。”蓝绾说。

余淼看了看那片水域，又看了看蓝绾的表情。

蓝绾的脸上写满了“我就站在这里不下去了”，但她没有说出口。

余淼先下了水。

水很凉，她站定之后，转过身，朝蓝绾伸出手。

蓝绾蹲在岸边，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又要拉我。】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她把手放在余淼的手心里，然后慢慢地、一只脚一只脚地踩进水里。

水漫过她的脚踝，她深吸了一口气，漫过小腿，她咬住了嘴唇，漫过膝盖，她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余淼的手掌，扣得很用力。

余淼感觉到那股力道，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等着蓝绾靠过来。

蓝绾终于站到了水里，水深大概到她的大腿，她的身体绷得很紧，整个人的重心都在余淼的手上。

余淼用另一只手打手语：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