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绾正低着头喷防晒，喷到肩膀的时候，头微微偏着，露出那一小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余淼忽然想画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如果不画下来，今天晚上会睡不着。

但她没有带速写本。

她把那个念头先压下去，转身走向海里。

海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她站在齐腰深的地方，回头看岸边。蓝绾已经喷完了防晒，正坐在沙滩巾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空。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光线变成了一种很柔和的橘色，落在蓝绾身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油画。

余淼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蓝绾转过头来看她。

隔着几十米的海面，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余淼忽然觉得这片海大到可以把一个人所有的秘密都吞进去。

她转身，继续往海里走。

“淼淼！”蓝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慌张，“别走太远！”

余淼停下来，回头，看见蓝绾已经站起来，正朝海边走过来。

她打手语：不会的。

蓝绾走到水边，停住脚步，水刚好漫到她的脚踝，她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余淼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往回走，水从腰间退到大腿，退到膝盖，退到小腿，走到蓝绾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蓝绾低头看着那只手。

【要不要把手给她】

【给了会不会很奇怪】

余淼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伸着手，等着。

过了大概三秒钟，蓝绾把手放了上来。

她的手指有点凉，和刚才在快艇上帮余淼涂防晒霜时的温度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吹了风，可能是因为紧张。

余淼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稳稳地，带着她往海里走。

蓝绾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海水漫到蓝绾小腿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够了。”

余淼停下来。

她们站在浅海里，面对面，海浪在腰间涌动，一下一下。

余淼还没有松开蓝绾的手，蓝绾也没有抽回去。

“你看那边。”蓝绾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海面。

余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太阳正贴着海平面，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红色，云的影子落在海面上，一道又一道。

很好看。

她转过头想打手语说“好美”，转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蓝绾在看自己。

目光很专注，专注地盯着她。

余淼听见了一个声音。

【海是流动的，你也在海里变得很鲜活】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蓝绾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抽回了手。

“我们回去吧，都要晒黑了。”

她转身往岸上走，步子很快，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泳衣的下摆。

余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有点慌张，有点僵硬，和平时那个永远从容冷静的蓝绾判若两人。

余淼弯起嘴角，慢慢地走回去，走到蓝绾身边，坐在沙滩巾上。

随后，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

蓝绾瞥了一眼，“你要画画？”

余淼点头，翻到新的一页。

“画什么？”

余淼看着蓝绾。

蓝绾愣了一下，“画我？”

余淼点头，已经开始起稿了，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大轮廓、比例、动态线，几笔就勾出了一个坐在沙滩上的人的姿势。

蓝绾有些不自在，“淼淼，要不你别画了吧……”

余淼没有停笔。

她抬起头，用笔尖点了点蓝绾的方向，意思是：坐好，别动。

蓝绾咬了咬嘴唇。

【行吧】

她坐得很正，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往余淼的速写本上瞟。

余淼画画的时候总是很安静。

平时她安静是因为不能说，是被动的、不得已的安静。但画画时的安静不一样，那是她主动选择的一种状态，整个人沉进一个只有她自己能进入的空间，外界的一切都被隔在了外面。

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完美构成了白噪音。

她先画轮廓，蓝绾的肩线很漂亮，她再度感慨。

出于对画作的细致功夫，锁骨的位置、肩膀到手臂的转折、腰线在沙滩巾上压出的褶皱，每一个弧度都要反复确认。

然后画细节，蓝绾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被海风吹乱之后别到耳后的碎发、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耳钉。

还有，肚脐旁边那颗痣。

蓝绾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心都提到嗓子眼。

平时余淼确实经常画自己，但大多时候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原来被这样直勾勾的视线盯着画会这样紧张。

余淼她画得很慢，带着旁余想法画画总是会影响她发挥的。

三心二意，看着是在画画，实际更像是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藏进去。

那些藏在线条里的、躲在明暗交界线后面的、挤在铅笔粉末之间的情绪，迟早会被人发现。

“画完了吗？”蓝绾终于忍不住问。

余淼摇头。

她正在画最重要的部分。

眼睛最难画。

不是因为结构复杂，是因为眼睛里有东西，那个东西叫什么，余淼说不清楚。非要用一种很明确的说法，那应该是各种情绪的杂糅，如同调色盘，每个人的眼睛都独一无二。

她努力地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搬到纸上，搬了又擦，擦了又搬。

蓝绾凑过来看。

余淼下意识地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让我看看。”蓝绾说。

余淼摇头。

“画的是我，我为什么不能看？”

余淼想了想，打手语：没画完，不能看。

“画完了就能看？”

余淼点头。

“那你快点画。”说完，蓝绾勾唇笑着，心里莫名有些期待最后成品。

余淼重新翻开本子，继续画，蓝绾两只手撑在身后，始终仰着脸看天。

【淼淼啊……我脖子有点撑不住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把整个沙滩都笼在一种不真实的柔光里。

余淼的铅笔停了一下，接着抬头看蓝绾。

蓝绾对着天空笑，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但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很柔软，也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余淼低下头，飞快地画了几笔，把那个笑容留下来。

画完的时候，太阳刚好沉下去一半。

余淼合上速写本，把它塞进包里。

“画完了？”蓝绾问。

余淼点头。

“给我看看。”

余淼摇头。

蓝绾皱眉，“你刚才说画完就能看。”

余淼眨眨眼，打手语：我说的是“画完就能看”，但我没说“画完就给你看”。

蓝绾佯装恼怒瞪她一眼。

【她什么时候学会耍赖的】

余淼弯起眼睛笑，笑得很无辜。

蓝绾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沙滩巾上的沙子，“走吧，该吃晚饭了。”

余淼也跟着站起来，把沙滩巾叠好，塞进包里，她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蓝绾正盯着她的包看，目光落在速写本露出的一角上。

然后瞬间把目光移开。

【总有一天我会看到的】

余淼直起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回房间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栈道两边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深蓝色的海面上，这是独属这座小岛的宁静时刻。

蓝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余淼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停下来。

蓝绾也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余淼抬头，打手语：明天还来吗？

蓝绾看着她的手势，顿了一下。

“来。”

余淼笑了，整个人在灯光里被镀得发亮。

蓝绾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秒。

【完了】

余淼听见了那个声音，但没有听清后面的字。

因为海风太大了，把那个念头吹散了，像吹散一朵蒲公英，种子落在四面八方，落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那个念头是什么。

但是她能清楚感受到那个念头指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