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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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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道:“总要瞧着你出嫁。”

顾安瞧了她一眼,低声道:“那日守卫不多,完颜珏心思也不在此。你趁便走罢。”顿了顿,又道:“往城西走,出城十里,有一棵老树。踏雪便埋在下头。你替我买把豆子,祭拜一番。”

李沅蘅道:“哪棵树?”

顾安端起她面前的茶杯,将茶水倾在石桌面上,手指蘸水,画了片刻。只见一只歪歪扭扭的马形浮在水痕之中。顾安道:“树上有记号,大抵如是。”

李沅蘅盯着那马,半晌不语,忽然轻笑一声。顾安也笑了,道:“你莫取笑。”

李沅蘅望着她嘴角梨涡,道:“既如此,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顾安偏头瞧她。李沅蘅移开目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道:“你还记得小白?”

顾安道:“马还是兔子?”

李沅蘅不答,自顾自说道:“那年你到衡山刨祖师爷墓,我告诉你墓不在碑下……”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顾安一怔,随即恍然,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出老远,惊起檐下一只宿鸟,扑棱棱飞走了。

笑声歇了。亭中重归寂静,只听得晚风穿过老槐,沙沙作响。

李沅蘅不语,伸手抽出顾安腰间铁笛。顾安不躲,只瞧着她。李沅蘅从怀中摸出一枚兔子玉佩,将绳头系在笛侧。系好了,退开半寸,端详了一下。那玉佩歪歪斜斜地挂着。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道:“歪了。”李沅蘅道:“歪了就歪了。”也不去正它。

两人对望,许久不言。

过了良久,李沅蘅伸出手指,在顾安嘴角轻轻一点,一触即收,低声道:“系上了。便不许丢。今生都不许。”

顾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握在掌中,指肚摩挲着玉面,良久不语。

李沅蘅道:“去罢。”

顾安将笛子插回腰间,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李沅蘅正低头望着石桌上那匹歪歪扭扭的马,晚风吹动她的衣角,她却没有抬头。顾安不再停留,转身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终至不闻。

李沅蘅这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出了一会神。她伸手将石桌上的水痕抹去,那匹马便没了。她抱起寒霜剑,也起身回房去了。

婚期前三日,完颜珏在府中大宴宗亲。皇亲国戚来了数十人,满堂珠翠,酒香四溢。顾安被拉去陪席,换了那件月白团衫,坐在完颜珏身侧,一言不发。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人来敬酒,顾安便饮,不问是谁,也不说什么话。才饮了两三碗,脸上便红得发烫,眼神也渐渐涣散。完颜珏在一旁替她挡了几回,顾安拨开她的手,又饮了一碗。这一碗下去,她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撑住桌沿。

正恍惚间,又一人举杯过来,却是完颜铮。他端着酒碗,走到顾安面前,咧嘴笑道:“顾安,我敬你一碗。”

顾安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接过碗来,却不饮,只问道:“你也知道?”

完颜铮笑容一僵,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低声道:“知道什么?”

顾安盯着他,道:“这婚事。你也知道。”

完颜铮沉默片刻,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道:“知道。”说罢抹了抹嘴,又道:“妹子,永宁公待你……也不薄。”

顾安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将那碗酒也饮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道:“好。你既知道,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完颜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拱了拱手,转身去了。走回座中,神色郁郁,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再也不往这边看一眼。

礼部侍郎凑了过来,满面红光,拱手笑道:“驸马好酒量。”

顾安抬起眼皮瞧着他,舌头已大了,含混道:“礼部侍郎?”

那人笑道:“正是下官。”

顾安道:“我问你一件事。”

侍郎道:“驸马请说。”

顾安道:“两个女子成婚,礼部有没有先例?”

此言一出,席间忽地静了。那静来得突兀,仿佛有人拿刀凭空一斩,将满堂喧哗齐齐斩断。几个宗亲停了筷子,齐刷刷望了过来。完颜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侍郎脸色一变,干笑道:“驸马说笑了,这……这……”

顾安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说话。侍郎额上渗出汗来,支支吾吾道:“这个……本朝尚无先例。不过驸马与公主乃是特旨,特旨自然不必拘泥旧例……”

顾安又饮了一碗,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道:“那我再问你。”

侍郎擦了擦汗,道:“驸马请问。”

顾安道:“永宁公是什么爵位?”

侍郎一怔,道:“国公……正从一品,乃是极高的荣宠。”

顾安道:“正从一品。那我是甚么品级?”

侍郎道:“驸马是殿前点检,正三品……”

顾安笑了,道:“正三品配正一品,倒是高攀了。”

席间有人低下了头。侍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安又道:“我再问你,到底是谁娶谁?”

侍郎额上青筋乱跳,支吾道:“圣旨上写的是‘赐配于永宁公完颜珏’……自然是驸马嫁入永宁公府……”

顾安打断他,冷笑道:“配?那不是配驱奴的么?驱奴也能做正三品?你们礼部的差事,倒真是妙得很。”

席间更静了。

顾安笑了笑,面向礼部侍郎,道:“听好了。我顾安不嫁人。要成婚,也是我娶她。她进我顾家的门。至于怎么娶,你们礼部自己去琢磨。”顿了顿,又道:“驸马不是能娶几个么?我一个将军,还不如驸马?”

侍郎张了张嘴,望了望完颜珏。完颜珏微微摇头。

顾安重又坐下,提壶斟了一碗酒,仰脖子喝了,将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完颜珏低声道:“你醉了。”

顾安不抬头,闷声道:“我没醉。”

完颜珏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碗。顾安按住不放,两只手碰在一处,都顿了一顿。

四下里鸦雀无声。几位年长的王妃垂下眼去,年轻的宗室女子绞着手帕,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半晌,完颜珏轻声道:“够了。回房去,我陪你。”

顾安瞧了她一眼,松了手。完颜珏扶住她的手臂,这一次,顾安没有推开。

完颜珏站了片刻,转身对众人道:“驸马醉了。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伸手扶起顾安。顾安也不挣扎,由她扶着,踉踉跄跄离了席。

完颜珏扶着顾安到房中,便自去了。顾安靠在床头,望着她背影消失,心中忽生一丝惘然。当年二人之间,说到底是为一个“权”字所误。如今阿珏手握大权,可这权,不过是个虚名儿,一层层礼法堆出来的罢了。自己呢?自己又何尝是把礼法放在眼里的人。今日与她辩那些道理,说什么礼法规矩,其实不过是心里不痛快,寻个由头罢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被权力困住的人,如今得了权,竟亲手搭了个笼子,把两个人都关了进去。

过了几日,顾安每日在府中踱步,见枝折枝,见花折花。院中海棠正盛,她伸手一把捋去,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明日再看,那枝上又新簪了几朵——完颜珏命人换的。

她折腊梅,腊梅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她折石榴,石榴也换。她折槐枝,槐枝也换。府中花木换了不知多少轮,她折不尽,他们也换不尽。仆人们扫了又扫,从不多言,只是低头收拾,来去无声。

完颜珏每日照常来,陪她说话。顾安不理,她便坐在一旁,自家斟茶,慢慢饮着。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坐一个时辰,然后起身道:“我明日再来。”顾安始终不曾开口。完颜珏也不恼,第二日照样来,来时面上无半分异色。

这一日,完颜珏又来了。顾安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松枝,在指间转来转去。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道:“你折了这许多日的树枝,可折够了?”顾安不答。

完颜珏端起自家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道:“你若喜欢折,我命人将府中花木都换了,每日换,换到你折不动为止。”说罢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自去了。

顾安捏着那根松枝,指节发白。她咬咬牙,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松枝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夜来月明如昼,星斗满天,风息树静,鸦鹊无声。

顾安自房中闪身而出,包袱扎得紧实,陌刀横缚其上,以布带缠了几道。她穿过回廊,行至东厢门前,四下一望,举手叩了两下。

门呀的一声开了。李沅蘅立在门内,青衫已整,寒霜剑悬于腰间,竟是早已收拾停当,只待来唤。

顾安低声道:“走。”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问道:“何处去?”

顾安道:“我不嫁这桩亲。你不肯交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沅蘅不再多言,侧身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二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沿墙根向南疾行。到了后院墙下,顾安停步,抬头打量那墙头。墙不甚高,以二人轻身功夫,翻越不过瞬息间事。顾安解下陌刀握在手中,足尖一点,纵身上了墙头。李沅蘅随后跟了上来。

顾安探出半身往外一望,登时倒抽一口凉气,蓦地缩了回来。

月光之下,墙外黑压压地满是甲士。铁甲映着清辉,泛出冷冷寒光,刀枪如密林一般,层层叠叠,将整座府邸围得铁桶相似。顾安目光一扫,约莫八十来号人,心中不禁一沉。若贸然杀出,以自家本领,全身而退倒也不难,可是李沅蘅的安危……她踌躇半晌,终于暗暗叹了口气。

李沅蘅也瞧见了墙外那阵仗,低头望了一眼,并不作声。

顾安蹲在墙头,默然片刻,翻身跃回院中。靴底落地,只轻轻一响。她拍了拍手上灰土,将松枝重又叼回嘴里,一言不发。

李沅蘅却未动。

她蹲在墙头上,望着墙外那片黑压压的甲胄,缓缓伸手解下腰间寒霜剑,握在掌中,拔了半寸。剑光在月色下一闪,冷得直透人心。墙外禁军见状,齐齐举起刀枪,铁器摩擦之声在夜空中刺啦啦地荡了开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顾安站在墙根下,仰头望着她,低声道:“下来。”

李沅蘅不答。

顾安又叫了一声:“李沅蘅。”

这一声不高,嗓音却有些发紧了。

李沅蘅手一颤,将剑还鞘,纵身跃下。顾安伸手接了一把,两人踉跄半步,晃了一晃,方才站稳。李沅蘅退开一步,整了整衣襟,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她心中蓦地一酸,一股热流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半晌,只低低说了一句:“走不了了。”

顾安望着她,哑着嗓子道:“大婚那日,你趁乱走。你答应我。”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便走,再也不曾回头。青衫在夜风里一飘,便转过了回廊拐角。

顾安站在墙根下,望着那袭青衫消失在月色之中,怔怔地站了许久,许久。

这一日,府门外来了几辆马车,满载箱笼,红绸扎花。仆散铎入禀,说是南晏遣使送礼,人未到,礼先至。

完颜珏接过礼单,递与顾安。顾安随手一翻,末行写着:古琴一张,名号“松雪”。

顾安将礼单一搁,道:“滑天下之大稽。”说罢命人开箱,琴身乌黑,断纹如蛇。她伸手一拨,弦音清越,转头道:“去请李掌门来瞧瞧。”

完颜珏端着茶盏,淡淡道:“不必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不再言语,合上琴盖,转身往跨院去了。

完颜珏独自来到跨院。李沅蘅坐在亭中,抱着寒霜剑,并不抬头。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道:“李掌门住得可惯?”

李沅蘅道:“托公主的福,还好。”

完颜珏目光落在寒霜剑上,道:“本宫若想借这剑一用,李掌门肯不肯?”

李沅蘅道:“衡山派的剑,从不外借。”

完颜珏微微一笑,起身道:“明日大婚,李掌门可要早些到。”说罢去了。

暮色四合,灯笼渐亮。

李沅蘅道:“她来过了。她要剑。”

顾安道:“我知道。”

半晌,李沅蘅站起身来,道:“明日,我穿甚么?”

顾安叹了口气,道:“你明日要跑路,穿甚么都行。”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重又坐下,忽低声道:“我若是早些告诉你,你会不会跑?”

顾安苦笑一声,道:“你告诉过我。是我自己没听明白。”

李沅蘅垂下眼,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

夜风穿过回廊,灯笼晃晃悠悠。

“我也没想到。”李沅蘅轻声道,“我以为你会答应。我以为你心里有她。我连贺礼都备好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金丝编成的百事吉结子,搁在石桌上。金丝在灯下亮了一亮,随即暗了下去。

顾安垂下头,望着那枚百事吉结子,心中酸楚,竟一时无言。

李沅蘅站起身来,将寒霜剑紧了紧,脚步一顿,便自去了。

顾安站在亭中,望着空荡荡的回廊,站了很久。她将松枝重新叼回嘴里,慢慢嚼着。松脂苦涩,在舌尖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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