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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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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城头,残月如钩。

顾安走过回廊,檐下群鸦齐齐转头,倏然无声。她行至东厢,举手叩门,笃笃两响。

“走。”门内无人应。再叩两下。

“李沅蘅。”仍是寂然。

顾安默立片刻,转身便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径至仪门。她抬脚欲出,忽见门外立着一个人影,青衫落拓,身姿如松——正是李沅蘅。

顾安快步赶上,蓦地停步,抬眼望去,心头便是一凛。

只见门外甲士层层叠叠,刀枪如林,月光映甲,寒芒浸浸,便如一片死水横在眼前。数百人列阵于此,竟不闻半点声息,唯甲叶微响,铮然刺耳。整座永宁公府便如铁桶相似,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当先一人,正是完颜珏。她今夜换了装束,绛紫锦袍,金冠束发,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身后站着陈和尚,一身簇新武官服色,腰悬长刀,双手恭恭敬敬也捧着一卷黄绫,目不斜视。

完颜珏见顾安出来,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李沅蘅身上,嘴角微微一牵,展开黄绫,朗声道:“顾安,接旨。”

顾安脚步一顿,皱眉道:“做什么?”

完颜珏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安旧功不泯,忠勇可嘉,着即官复原职。赐配于永宁公完颜珏,择日完婚。钦此。”

念毕,她将黄绫合拢,双手捧着,目视顾安,朗声道:“情驸马接旨。”

顾安听罢,一怔之下,猛地醒过神来,嘴角牵了几牵,喉头滚了一滚,哑声道:“在襄阳时,你便拿到了?”

完颜珏不答,只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便如古井一般,不起半丝波澜。

顾安胸口一股恶气直冲顶门,霍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在陈和尚脸上,厉声道:“陈和尚,让开!”

陈和尚不动。他踏上一步,自怀中取出另一卷黄绫,迎风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安忠勇可嘉,襄阳却敌,功在社稷。即日起升为殿前都点检,掌禁军,卫宫城。赐金带一条、银绢各百匹。钦此。”

顾安鼻翼一张,双目圆睁,喝道:“我顾安一生带兵,手下从不出孬种!”

喝声未落,飞起一脚,正踹在陈和尚小腹之上。她身形虽矮,这一脚却劲道奇大,陈和尚身子往后一仰,趔趄退出两步,甲叶哗啦啦一阵响,晃了几晃,竟然又站稳了。

顾安怒火攻心,俯身抄起倚在门边的陌刀,“呛”的一声龙吟,长刀出鞘。她将刀尖往地上一顿,仰起头来,死死盯着陈和尚。月色照在刀身上,寒光流转,映得她半张脸雪也似白,半张脸却隐在阴影之中,瞧不真切。

陈和尚忽然双膝一屈,扑地跪倒。

甲叶哗啦一声大响,他低下头去,沉声道:“将军,上次您走了,弟兄们都被贬了。后来您在襄阳替北戎做事,皇上才复了大家的职。您要是再走,弟兄们……”

说到此处,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月光落在他后脑和甲胄之上,一片清冷,纹丝不动。

顾安握着刀柄,刀尖抵在陈和尚肩头的铁甲上,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之声。她手上微微一滞,停了片刻。

然后她猛地将陌刀往地上一顿。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青石板应声裂了一角。她霍地转过身去,再不看他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却已红了。

完颜珏始终立在一旁,手捧黄绫,冠顶的东珠在月色下微微晃动。她面色如常,既不催促,也不开口,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便如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

顾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完颜珏道:“让李沅蘅走。”

完颜珏目光掠过李沅蘅腰间寒霜剑,淡淡道:“她走不走,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顾安道:“密诏已毁,你还要这剑何用?”

完颜珏微微一笑:“密诏是假,烧了便烧了。寒霜剑却是真的。”

顾安心头一凛,咬牙道:“你又算计我?”

完颜珏不答,只向李沅蘅道:“李掌门,永宁公府可还住得惯?”

李沅蘅道:“公府虽大,容不下衡山派的剑。”

完颜珏道:“衡山派终究是我大戎的衡山派。”

李沅蘅道:“那便等那一天再说。”

完颜珏点了点头,似笑非笑,转头向顾安道:“你听明白了?她不肯走。”

顾安怒道:“你——”

完颜珏截口道:“我什么?旨意已下,你要抗旨么?”

顾安胸膛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完颜珏踏上一步,将黄绫递到她面前,低声道:“接旨罢。”

顾安不动。

完颜珏举着黄绫,纹丝不动。月光照在明黄绫面之上,冷冷生辉。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退让。

半晌,完颜珏轻声说道:“你接不接,都是一样的。”

顾安仍是站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完颜珏等了一等,不再多言,收回黄绫,转身便走。袍角在夜风里一飘,玉佩叮当之声渐渐远去。

陈和尚从地上爬将起来,拍去膝上尘土,甲叶哗啦啦一阵响。他朝顾安深深一揖,这一揖躬得极低,额角几乎触及手背,半晌方直起身来。转过身去,面对门外密密层层的官兵,沉声喝道:“守好了!”

众官兵齐声应诺。霎时间甲叶摩擦、刀枪碰撞之声,在夜色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便如秋虫齐鸣,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府门前只剩下顾安与李沅蘅二人。

二人心中俱如明镜一般:完颜珏困住李沅蘅,并非为了旁的,只为了那一柄寒霜剑。此时不动手,是看在顾安面上——若动了李沅蘅,顾安岂肯就范?可大婚一过,李沅蘅便危在旦夕。这剑,终究是要交出去的;这人,终究是容不下的。

顾安弯腰拾起陌刀,见刀身上沾了泥,便在袖口随手一抹,低声道:“对不住。”

李沅蘅按了按剑柄,淡淡道:“一石二鸟,是我自投罗网,怪你不得。”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回房。

顾安掩上房门,咬牙切齿,格格有声。抽出腰间短刀,一刀斩落紫檀桌角。余怒未息,连挥数刀,但听得咔嚓咔嚓之声不绝,桌椅倾覆,屏风倒地,珍玩器皿碎了一地。能断的尽数断了,能碎的俱已碎了。直砍得手臂酸软,再也举不起来,方弃了刀,和衣倒在碎木残瓷之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明,阳光透窗而入,照得满室通亮。顾安翻身坐起,四下一望,不由得一怔——桌椅俱已换新,屏风重立,昨夜那些碎瓷断木早没了踪影,青砖地面擦得锃亮,榻上还叠着一套洗净的月白衫子,压得平平整整。便如昨夜那一场怒气,全然不曾有过一般。

顾安正自愣神,忽报府中来了人。当先一人姓仆散名铎,四十来岁,脸膛黝黑,腰悬短刀。进得府来,见了顾安,单膝点地,抱拳道:“将军,末将奉命前来伺候。”顾安斜眼瞧了瞧他,并不作声。仆散铎站起身来,又道:“公主已升末将做了都统。”顾安听在耳中,一时竟是哭笑不得。

正说话间,完颜珏从厅外进来,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走到顾安面前,道:“礼部择了吉日,婚期定于八月望日。”顾安不答。完颜珏将黄绫搁在桌上,瞧了她一眼,又道:“明日赐宴,你须换身衣裳。”说罢微微侧头,仆散铎忙捧着一套月白团衫上前。顾安却不伸手去接。

完颜珏也不在意,又道:“请帖已寄去漳州。墨无鸢是你姐姐,届时也会来。”

顾安如何不知完颜珏的算盘?心中怒火腾地蹿了上来,随手抓起茶盏,往地上便是一摔。只听“啪”的一声,茶水四溅,碎瓷满地。仆散铎连忙蹲下收拾,刚捡起两片,完颜珏摆了摆手,淡淡道:“别收了。”仆散铎站起,垂手退到一旁。完颜珏瞧着他,不紧不慢地道:“那杯茶,是你倒的?”仆散铎一怔,道:“是。”完颜珏道:“驸马烫着了。你说,该当如何?”仆散铎脸色一白,当即跪下。

顾安咬着牙,强压心头怒火。过了半晌,方才弯腰捡起那套团衫,径往内室去了。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无半分表情。

顾安换好衣裳,月白团衫,直领左衽,整了整衣带,穿过回廊,往跨院走去。李沅蘅坐在亭子里,抱着寒霜剑,石桌上搁着一碗凉茶,早已不冒热气了。她见顾安过来,上下瞧了一眼,淡淡道:“好看。”

顾安苦笑一声,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都不再言语。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渐次亮起。顾安坐了一阵,起身往内室走去。走出几步,回头一望,李沅蘅仍坐在亭子里,目光眺着天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晚风吹过,她肩上落了一片树叶,风一吹便走了,她也不去拂。

翌日午后,门外传报之声骤起。顾安与李沅蘅对坐廊下,半晌无言。

仆散铎匆匆而入,垂手道:“将军,陛下驾到,老太傅也来了。”

顾安指节一僵,缓缓起身,脸色微变,用北戎话低低骂了一句。

院门口脚步声杂沓。完颜洪大步而入,见了顾安,面有喜色。王太傅蹑后,腰间烟杆一步三晃。完颜珏最后,紫绸长袍,金冠束发,神色澹然。

完颜洪入得院中,目光四下一扫,在李沅蘅身上略略一停,随即移开,落在顾安脸上,笑道:“顾安,许久不见。”

顾安抱拳道:“陛下。”

完颜洪点了点头,径往厅中去。王隽秀却不跟进,立在院中,抽出旱烟杆,自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按入烟锅,打着了火折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烟袅袅而起,他隔着烟雾瞧了顾安一眼。顾安站着不动,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早已折成两截。

王隽秀道:“进来罢。”说罢转身入厅,烟杆在腰间一悠一荡。完颜珏跟在他身后,经过顾安身侧时脚步微微一滞,瞧了她一眼,似欲张口,终究未言,走了进去。

顾安站了片刻,将手中树枝掷于地上,跟了进去。

厅中,完颜洪已在上首坐了,端着茶盏慢慢呷着。王隽秀坐在下首,将旱烟杆搁在膝上,并不看顾安。完颜珏站在一旁,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

完颜洪放下茶盏,道:“顾安,朕与你舅舅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你想必知道。八月望日的吉期,你有何话说?”

顾安道:“有。”

完颜洪道:“讲。”

顾安道:“我不嫁。”

此言一出,厅中陡然一静。

完颜洪看了王隽秀一眼。王隽秀抽着旱烟,并不作声。完颜珏垂着眼,手指微微蜷了蜷。

完颜洪沉吟片刻,道:“此乃圣旨。”

顾安道:“我替大戎守了襄阳,南北和议已定,天下太平,蒙古人短期也不会再来。还要我以身相许,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完颜洪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忽听得“当当当”三响——王隽秀将旱烟杆在桌沿上重重磕了三下。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刀,盯着顾安,缓缓道:“你再说一遍。”

顾安咬了咬牙,道:“天下没有两个女子成婚的道理。”

王隽秀霍地站起,腰间烟杆一晃,伸手抽出,铜烟锅在掌中掂了掂,冷冷地道:“你再说一遍。”

顾安望着那根烟杆。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

完颜珏忽道:“皇兄,让我与她说几句。”

完颜洪点了点头。完颜珏转向顾安,道:“这圣旨,襄阳战前便已拟好。你守襄阳,替大戎守住了南边的门户,这是你应得的。”她顿了顿,低声道:“如今大戎势微,需你一臂之力。你与皇家联姻,也是军中众望所归。况且虽是成婚,礼数上却是配。赐配常有先例,算不得甚么稀奇之事。”

顾安嘴角一抽,道:“阿珏,你心中有数!”

完颜珏道:“你不嫁,也由得你。圣旨收回,你那些旧部的官职,也一并收回。何去何从,你自家选罢。”

顾安抬起头,凝视着她。完颜珏也凝视着顾安,目光平静如水,不闪不避。

王隽秀将旱烟杆搁回腰间,重又坐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道:“两个女子在一处,按驱口旧例办,已是莫大殊荣。这不也给你提了官职?配也好,婚也罢,有什么打紧?”

顾安垂着头,良久不语。她解下腰间笛子搁在桌上,又拿起来,反反复复。笛子在桌上滚动,骨碌碌地响,滚到桌沿,将落未落,又滚了回来。

沉默许久,她忽道:“当初是你们让我避着她。如今又是你们让我嫁她。”她低声道:“你们说,这算什么?”

此言一出,堂中寂然。

王隽秀抽烟的手顿住了。完颜洪端茶的手也顿住了。完颜珏垂下了眼,睫毛微微颤动。

顾安跪了下来,朝王隽秀磕了个头,道:“舅舅教我武艺,养我成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又转向完颜洪,磕了个头,道:“殿下军中暗护之恩,顾安也记在心里。”说到此处,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完颜珏望着她,过了片刻,轻轻说道:“纵使晚了,终究是来了。”

顾安抬起头,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她起身便走。走到门槛处,脚下一绊,伸手扶住门框,停了一停,头也不回地去了。

完颜珏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晚风吹动她的紫绸长袍,金冠上的珠子轻轻摇晃。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手已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过了片刻,她缓缓张开手掌,低头瞧了一眼。掌心几道月牙似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来。她轻轻笑了一下。

王隽秀将旱烟杆别回腰间,站起身来,朝完颜洪拱了拱手,道:“陛下,老臣告退。”说罢大步走出厅去。烟杆在腰间一晃一晃,青烟袅袅,散在风里。

完颜洪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道:“回宫。”带着随从去了。

厅中登时沉寂下来,只余完颜珏一人。暮色渐浓,四下里昏昏暗暗的。她默立半晌,拾起黄绫,收在袖中,缓步而出。

走到院中,晚风迎面吹来,廊下灯笼一阵晃动。她抬眼看了看天边——残霞正红,如血如火。她别过头,再不多看,径自去了。

婚期渐近。府中各处换了红灯笼,廊下檐前,张灯结彩,映得满院通红。仆役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新房。完颜珏每日在前厅应酬,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络绎不绝于门。顾安偶被拉出去陪客,每回都喝得大醉。仆散铎扶她回房,她脚步踉跄,东倒西歪,嘴里含混地骂几句。完颜珏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一言不发。

李沅蘅从不去前厅,只坐在跨院里,抱着寒霜剑,看那棵老槐树。秋叶落了一地,无人去扫。

这一日,尚衣局送了喜服来。大红嫁衣,金线绣凤,铺了满满一榻。完颜珏亲自过来,屏退左右,取了衣裳要替顾安换上。顾安站着不动,嘴里叼着松枝,眼睛望着别处。完颜珏走上前去,伸手将松枝从她嘴里取下,搁在桌上,然后亲手替她披上罗衫,理好衣领,抚平袍角,系好丝绦。顾安站着,任她摆弄,眼睛却望在别处。

完颜珏系好最后一根带子,回头对身旁侍女道:“去请李掌门过来。”

顾安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李沅蘅来了,站在厅门边,却不进去。完颜珏道:“李掌门是阿安的朋友,届时还望赏光。”李沅蘅默然不语。顾安看着完颜珏,一字一字道:“你非要这样?”完颜珏低下头,替她正了正丝绦,淡淡道:“也该了结了。”

李沅蘅望着她二人,转过身去,正要迈步。完颜珏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了过去,道:“还给你。”

李沅蘅停步,低头看去。正是那枚铜钱——当年在石湾镇,她亲手交与顾安的。转眼数年,兜兜转转,这铜钱竟又回到自己手里。她瞧了片刻,伸手接过,握入掌中。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完颜珏没有抬头,仍理着顾安肩头的衣褶。顾安望着门口,李沅蘅早已不见了踪影。完颜珏理完了衣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这件合身。”转过身去,对尚衣局官员道:“就这件罢。”那官员应了,捧着其余几套喜服,躬身退了出去。

顾安从厅中出来,穿过回廊,踅入跨院。

李沅蘅坐在亭子里,抱着寒霜剑,石桌上搁着那枚铜钱。暮色渐浓,四下里已有些昏了。顾安在她对面坐下,将松枝取下搁在桌上,道:“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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