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不说话了。
墨无鸢转过身来,拿起锤子,继续箍竹筒。锤子敲在铁箍上,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暮色渐浓,制置使司灯火通明。
三日前刘整便让人杀了一口猪,炖了两只鸡,又去城外河里打了几条鱼。桌上摆着七八样菜,有酒有肉,这在围城期间已是难得的丰盛。王坚、张顺、张贵等人都在,一个个换了干净衣裳,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顾安进来时,刘整亲自迎到门口,抱拳道:“顾将军来了,快请。”顾安抱拳还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
刘整端起酒杯,众人也跟着端起。刘整道:“这杯酒,敬守城的将士。襄阳能保住,是大家拿命换的。”说罢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了。
顾安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辣。
刘整放下酒杯,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众人,道:“那日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顾将军不计较,是末将小人之心了。”说着站起身来,朝顾安深深一揖。
顾安摆了摆手,道:“坐。打仗的事,哪有工夫记这些。”
刘整点头坐下。王坚摸着脸上的刀疤,笑道:“刘整这人就是嘴臭,打仗倒还行。”刘整横了他一眼,也笑了。众人笑了一阵。
顾安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众人举了举。众人连忙站起。
顾安道:“襄阳城的仗,还没打完。诸位肯一起守,顾某记在心里。”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齐声道:“守城!守城!”声音响亮,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王坚眼眶湿了,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倒了一杯酒。
这顿酒直吃到深夜。众人散去,杯盘狼藉,灯花落了一地。
顾安从制置使司出来时,已有七八分醉意。
月亮升得老高。她沿着城墙根往回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出好远。几只野狗蹲在墙角,见了她也不躲,只抬起头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了一阵,她忽然站住,转过身去。南边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那是衡山的方向。她望着那片黑暗,站了好一阵子,将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转身又走了。
夜里起了风。城头的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去,那旗已破了边,打了几个补丁,却还在。她望了片刻,低下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径直去了墨无鸢的作坊。
作坊里灯还亮着。墨无鸢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筒,正用锉刀打磨筒口。竹屑落了一案,堆成一小堆。听见门响,她也不抬头。
顾安搬了条凳子坐下,不言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凳子挪到墨无鸢身边,肩挨着肩,伸手将她手里的竹筒和锉刀拿了过来,搁在案上。墨无鸢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顾安却不看她,只把头往墨无鸢肩上一靠,闭了眼。
墨无鸢便不动了。由她靠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在一处。竹屑的气味混着铁锈气,满屋子都是。顾安的呼吸渐渐匀了,沉了。
过了好一阵子,顾安睁开眼,坐直身子。从墙角折了一根竹枝,叼在嘴里,含混道:“明日还要巡城。”说罢站起身来,推门去了。
墨无鸢也不答话,拿起竹筒和锉刀,接着锉。竹屑落在案上,又堆了一小堆。
次日,顾安正在北城头巡视。陌刀靠在垛口边,没带。她走到东段时,身后脚步声响,又急又密。
赵叔平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顾将军,邓州急报。”
顾安接过信来,抽出信纸,目光一扫。纸上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汗浸湿了,墨迹洇开。她看罢,将信折了,收入袖中,道:“蒙古人动了。前锋两万,已过邓州。后头还有。”
赵叔平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顾安转过身,望着城北。北边天际灰蒙蒙的,什么也瞧不见。她道:“请王将军、刘将军、张将军来城楼议事。”
赵叔平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顾安站在垛口前,将陌刀提在手里,刀尖拄地。风从北边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
城楼正厅里,人已到齐。
刘整坐在主位,王坚、张顺、张贵分坐两侧。舆图摊在桌上,邓州至襄阳之间的山川河流画得清清楚楚。赵叔平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封急报。顾安靠在窗边,陌刀拄在身侧。
刘整道:“赵通判,说军情。”
赵叔平展开急报,念道:“蒙古大军已过邓州,前锋两万骑,由大将阿术率领。大汗蒙哥亲率主力,号称十万,随后即到。”念到这里,声音发颤,顿了顿,又道:“蒙古人下了死令——破城之后,屠城三日,寸草不留。”
厅里一片死寂。王坚摸着脸上刀疤,手指停了。张顺、张贵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刘整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他看了顾安一眼,道:“顾将军,你怎么看?”
顾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邓州。指尖在那一带画了个圈,道:“阿术此人用兵极猛,不善心计,一味硬打。前番那个白甲将是他部属。人死了,他定要来报仇。”
手指向下移,点在襄阳城北,道:“大汗亲征,主力不会少于五万。蒙古人的规矩——大汗亲征,城破必屠。这不是吓唬人,是老规矩了。”
王坚道:“那便打。守了这么多天,不差这一回。”
刘整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道:“好。那便商议守城之策。”
众人围到舆图前,各抒己见。顾安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偶尔点一下头,或摇摇头。
议事议了一个多时辰,天已黑透。
众人散了。顾安最后一个走出城楼,站在垛口前,望着北边。
她站了片刻,转身下城。陌刀拄在身侧,刀尖在城砖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夏尽秋至,衡山连日阴雨。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松针上,啪啪作响,如蚕食叶。雾气从山谷中漫将上来,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廊下石阶湿得透了,泛着暗沉沉的光。
李沅蘅坐在廊下,膝上横着寒霜剑。那两只猫蹲在她脚边,一白一黑,挨着。白猫闭着眼,黑猫偶尔抬起头,望一望檐外的雨,又把头缩回去。檐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怀南从雨里跑过来。空袖管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跑到廊下,先抖了抖身上的水,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掌门,襄阳来的。”
李沅蘅接过,拆开,抽出信纸。纸上有几处墨迹被水汽洇开,但字还能看清。她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末尾,停了片刻。
沈怀南站在一旁,不敢出声。黑猫抬起头,望了望李沅蘅,又低下头去。
李沅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提起寒霜剑,站起身来。白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师叔祖呢?”她道。
沈怀南道:“在后山。”
李沅蘅撑了一把油纸伞,沿着石阶往后山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作声。后山在峰顶的另一侧,要走一炷香的工夫。石阶湿滑,她走得缓慢。
峰顶有一间石屋,是李慕闭关的地方。门开着,李慕坐在蒲团上,面前搁着一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响。他穿一件旧青袍,袖口磨出了白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磨得油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门口望了一眼。
李沅蘅收了伞,在门口站定,躬身道:“师叔祖。”
李慕道:“进来。茶正好。”
李沅蘅走进石屋,在蒲团对面坐下。李慕提起陶壶,烫了烫茶盏,斟了两盏茶。茶汤碧绿,清香满室。
李慕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道:“襄阳来的信?”
李沅蘅道:“是。蒙古大汗亲征,号称十万。”
李慕道:“要打襄阳了?”
李沅蘅道:“不日将兵临城下。”
李慕“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膝边,望着门外。雨丝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子。
过了片刻,他道:“你去罢。选些能干的弟子带上。”
李沅蘅道:“是。”
李慕道:“襄阳城破,衡阳难守。去罢。”
李沅蘅站起身来,拱手道:“师叔祖保重。”转身欲行。
李慕忽道:“且慢。”
李沅蘅回过头来。
李慕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道:“把那两只狸猫也带上。尤其是那只残废的,免得你日思夜想。”
李沅蘅一怔,垂下眼去,不语。
李慕哼了一声,道:“打仗是打仗,私事是私事。别搅在一处。”
李沅蘅道:“是。”
她转身出了石屋,撑起伞,沿石阶往下走。雨仍未歇。脚步声笃笃的,在石阶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李沅蘅回到山腰时,雨势已弱。
她收了伞,站于廊下。那两只猫仍蹲在老地方,一白一黑,挨在一处。见她回来,黑猫先抬起头,喉间咕噜一声。白猫不动,只把尾巴缓缓摇了摇。
她站了片刻,迈步入雨。
“沈怀南。”
沈怀南应声跑来。
“敲钟。演武场集合。”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钟声响起。沉沉的,在山间回荡,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衡山。
雨未歇。弟子们从四面八方奔来,在演武场上列成数行。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无人说话,无人挪动。一百二十六人立在那里,望着场中的掌门师姐。
李沅蘅立于雨中,寒霜剑悬腰,青衫尽湿。她不撑伞,亦不运功避雨。
目光从众弟子脸上逐一扫过。
“蒙古大军围襄阳。”
众弟子肃然。
“襄阳破,则汉水开。汉水开,则临安危。”
雨声甚大,然她声音清清楚楚。
“衡山在晏朝,晏朝亡,衡山安能独存?”
无人应答。
“我欲北上,与守城将士同生共死。愿去者随我,不愿者留下。”
场中一片寂然。唯闻雨声,哗哗不止。
一百二十六名弟子,无一人说话,无一人后退。
前排一青年弟子抱拳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余众一齐抱拳,齐声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转过身,朝正殿行去。身后一百二十六人列队相随,靴子踏在雨水之中,踏踏有声,整整齐齐。
李慕立于正殿檐下,拄竹杖,望雨幕中行来的李沅蘅及身后一百二十六人。他甚么也没说,只将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入殿。
那两只猫蹲在廊下,挨着,望着雨里的人,始终未去。
襄阳的消息传出去后,各派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顾安大多不见,只教赵叔平挡了。
这一日,青城派捎了一封信来。顾安拆开,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所书——“顾将军安好。我爹说您是大英雄。我长大了也要学刀法。秦少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顾安看了一阵,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陆陆续续还有人來,有送药的,有送粮的,有送兵器的。顾安一一见了,东西留下,人大多劝了回去。城门口堆满了各处送来的米粮、布匹、药材,堆得像小山一般。赵叔平领着几个文书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顾安将赵叔平唤到跟前,道:“再来人,便说我军务繁忙。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不劳他们动刀动枪。东西留下,人请回。”
赵叔平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了。
顾安转过身,往城头走去。走出两步,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那是彩蝶衣叫人代笔的,字迹工整,语气却凶得紧:“照顾好江吟,不然拿你是问。”末尾画了一朵花。
顾安看了一眼,将信折好,揣回怀里,抬起头来。完颜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药碗,不知是刚喝完还是尚未喝。二人对视一瞬。顾安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城头走去。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也没有说话。
顾安上了城头,站在垛口之前。
暮色渐浓。风从北边吹来,她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一动不动。
远处蹄声杂沓,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走来,约莫三四十人,当先一人骑着青骢马,青衫,腰悬寒霜剑。城头灯笼照着,正是李沅蘅。身后三十六名弟子,腰悬长剑,步伐整齐,虽衣上沾尘,却不显疲态。顾安心下一紧。
赵叔平迎上前去,抱拳道:“敢问女侠尊姓大名,哪门哪派?”
李沅蘅翻身下马,道:“衡山李沅蘅。”
赵叔平手一抖,小本子险些落地,慌忙捧住,结结巴巴道:“李……李掌门?可是那位殿前都虞候?”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虚名罢了。”
赵叔平倒吸一口凉气,又问人数物资,一一记了,躬着腰连说“李掌门辛苦”。李沅蘅牵着马正要入城,赵叔平往她面前一拦,低声道:“顾将军有令,物资留下,为保安全,各派弟子还请回山。顾将军说了,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
李沅蘅听了,并不动怒,只点了点头,道:“赵大人好意,衡山派心领了。只是襄阳危急,衡山弟子既已到此,断无转身回去的道理。”顿了顿,又道:“赵大人若要拦,只管把顾将军的军令搬出来。只是我既来了,便不打算回去。赵大人为难,回头我自与顾将军分说。”
赵叔平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安在城头上望见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她暗暗好笑,又暗暗叫苦,招手叫过一个士兵,道:“去告诉赵叔平,这人他拦不住,让她进来。”
士兵得令,奔下城头,附耳说了几句。赵叔平如释重负,连连拱手退开。李沅蘅拱了拱手,牵马入城。三十六名弟子鱼贯而入。城门口几个守卒见了这阵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握枪的手紧了紧。
走到城门洞下,李沅蘅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头。二人目光一触,顾安连忙蹲下,缩在城墙后面。等了半晌,悄悄探出头从垛口缝隙里往下望,李沅蘅已不见了。
王坚一怔,道:“顾将军,怎么了?”
顾安直起身子,干咳一声,道:“腿酸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李沅蘅进了城,将马拴在营房前,卸下行装,分派弟子守城。三十六人分作三班,轮值上城。她自己在城墙根下寻了一间破屋,将行李安置了。
李破斧站在门口,踌躇半晌,道:“掌门师姐,我去瞧瞧小顾师傅。你同去么?”
李沅蘅摇了摇头。
李破斧便不再多言,抱拳道:“我去也。”转身去了。
李沅蘅将寒霜剑搁在手边,和衣躺下。屋里黑沉沉的,外头士卒往来走动,脚步声杂沓。她取下水囊,喝了一口酒。袖口滑了上去,露出腕上的青色头绳,磨得起了毛边。她将袖口拉下,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