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度关山 > 第57章 第 57 章

第57章 第 57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李沅蘅不语。

顾安连劈三刀,一刀快似一刀。李沅蘅以鞘代剑,连挡三刀,连连后退。她不还手,只守不攻,脚步却渐渐乱了。

顾安收了刀,喘着气,看着她。“你到底打不打?”

李沅蘅也喘着气,握着剑鞘的手微微发抖。“我不想打。”

“你——”顾安的眉头皱起,道,“走又不走,打又不打。”

李沅蘅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仍不开口,忽然转身,双手握住陌刀,朝院中那棵老槐树拦腰斩去。

这一刀用了全力。刀锋过处,树干应声而断,轰隆一声巨响,树冠倾倒下来,枝叶四散,尘土飞扬。半截树桩立在原地,断口白森森的,汁液渗了出来。

半院子都是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沈怀南坐在石墩上,手里还端着那半杯酒,被这一下吓得浑身一抖,酒洒了一手。他张着嘴,顾安拄着刀,喘着气,看着她。“你到底走不走?”

李沅蘅望了她片刻。“不走。”

顾安弯下腰,从断树上折了根枝叶,衔在嘴里嚼了嚼,道:“好。我告诉你我留在临安作甚么。阿珏已和废太子那边接上了线,要助他复位。”

李沅蘅不言语。

顾安顺着刀身坐到地上,道:“又是九死一生的事。”顿了顿,“你如今是衡山派掌门,你做的事便是衡山派的立场。”

沈怀南望了望李沅蘅,道:“衡山派与二皇子有怨,助太子一臂之力也是应当。”

顾安横了他一眼,沈怀南忙缩了头。顾安看着李沅蘅,又道:“你做事,怎地总这般任性。”

李沅蘅忽然轻轻一笑,“你倒不任性?”她道,“你做事,几时管过旁人心里好受不好受。”

顾安一怔,没说出话来。

李沅蘅道:“怎么不说话了?”

顾安仍不答。

李沅蘅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她转过头去,望着那棵断树,望了半晌。

“五年前,”她道,“你不想过了,便自己跳了下去。旁人心里如何,你大约从来没想过。”

她停了停。

“五年后你回来了。回来了也不言语。你回来找剑,找墨家的人,找你那些未了的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旁人终究是旁人。你心里头,从来也没有——”

她忽然住了口,低下头去,伸手拂了拂衣袖,像是上面落了灰。

她转过头来,望着顾安。沈怀南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顾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半响,顾安站起身来,道:“罢了,你若是想明白了。院子里还有个房。”

李沅蘅一怔。

沈怀南也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去,拼命忍住笑。

李沅蘅看着顾安的侧脸——顾安不看她,扛着刀,眼睛望着别处。过了片刻,耳朵慢慢红了。

李沅蘅站了片刻,也把脸转过去,淡淡道:“哪间?”

顾安朝西厢扬了扬下巴。

李沅蘅便往西厢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被子呢?”

“那间是沈怀南的。”

李沅蘅站着没动,瞧了他一眼。顾安不看她的眼睛,只低着头转那根槐枝。

过了片刻,李沅蘅转过身,往东厢去了,沈怀南连忙跟上,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顾安回到房里,手里的槐枝转了一圈又一圈。灯花一爆,她将槐枝凑到火上,叶子卷了,青烟起,火舌舔上来。她瞧着那火,也不动。烧到手指了,才松手一丢。残枝落地,滚了半圈,熄了。她看着地上的灰烬,灯花又爆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顾安抬起头,看了李沅蘅一眼。

李沅蘅不说话。她走进来,回身关上了门,走到桌前,拿起那根灯签,挑了挑灯芯。火光亮了些,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搁下签子,在床边坐下,将头绳搁在枕头上,弯腰理了理被褥。顾安坐在桌边不动,只看着她。李沅蘅理完了,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

顾安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拿了自己的枕头往里挪了挪,脱了鞋,先躺下了。面朝里,留了大半张床在外头。

李沅蘅坐了片刻,伸手将那根灯签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转,又搁下。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摸索着上了床,在床沿躺下,背对着顾安。中间隔着一臂的空处,被子也没盖。

两人谁也不说话。

窗外风一声一声地响。过了许久,李沅蘅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被子也不盖。”

顾安没动。

又过了片刻,顾安翻过身来,伸手扯过被子,往李沅蘅那边一甩,又翻身面朝里。

被子落下来,盖住了李沅蘅的肩头。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半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安便醒了。她睁了眼,见李沅蘅已不在身旁,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被面上,亮晃晃的。顾安这才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来。

李沅蘅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也不知坐了多久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沅蘅别过脸去,伸手去提茶壶倒茶。那茶杯本是满的,她这一倒,茶水便溢了出来,淌了一桌。她怔了一下,忙放下茶壶,拿袖子去擦。

顾安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也不说话,只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将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自己擦干了桌上的水渍。

李沅蘅垂着眼,由着她弄。

顾安擦完了,将抹布搁在一旁,看了看她。李沅蘅仍不抬头。

顾安道:“我去打水。”说罢转身出去了。

顾安打了水回来,搁在架上,洗了脸,又擦了手。李沅蘅仍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绕了两圈,又解开来,也不看她。

顾安擦干了脸,将帕子搭回架上,走到桌边坐下。两人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梧桐叶沙沙的,日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筛了一地碎金。

李沅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顾安身后。

顾安没动。

李沅蘅将她的头发拢了拢,手指穿过发丝,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扯疼了她。顾安由着她弄,忽道:“你一路跟着我?”

李沅蘅将那头绳绕上去,绕了两圈,系了个结。系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

“你管得倒宽。”她道。

两人对视了一瞬。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沈怀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惊诧:“公孙姑娘?你怎地来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清清冷冷的,像石子扔进深潭:“我来见顾安。”

顾安眉头一皱,推门出去。李沅蘅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公孙兰立在院中,青灰色衣衫,腰悬长剑。日光地下,那张脸还是老样子,见着顾安,微微点头。完颜铮站在她身后,右眼上遮了快黑布,他背着重剑,人比剑高不了多少,肩背却宽厚得多,像是扛过不少风霜。

顾安也不客气,转身走到那截断树干前,一纵身坐了上去,陌刀横在膝上,一手搭着刀身,抬眼瞧着众人。

“都坐。”她道,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

公孙兰也不推让,择了廊下一级台阶坐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长剑搁在身侧,指尖搭在剑鞘的白玉上,一下一下轻轻摩挲。

完颜铮站着没动,像是没听见。沈怀南搬了个石墩子推过去,低声道:“完颜兄弟,坐。”他这才慢慢坐下,重剑靠在腿边,低着头,仍是不说话。

李沅蘅走到顾安身侧,靠在断树桩旁,一手搭在断面上,手指在年轮上慢慢画着圈。

沈怀南左右瞧瞧,在台阶另一头坐了,抱着膝盖。

公孙兰朝顾安一拱手:“那日在利州,多谢了。”

顾安还了一礼,望望完颜铮,又望望公孙兰:“你两个怎生凑到一块儿?”

公孙兰道:“听完颜兄弟说罢。”

完颜铮抬眼望了望天上浮云,半晌才道:“那年我同墨姑娘赶赴临安,路上遇着易平之袭击,便失散了。我四处寻她,没多久,又听说你死了。”顿了顿,“我寻不着她,便到处走。忽有一日,一个戎人找着我,给了我这个。”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托在掌心,递了过来。

顾安接过。那东西不大,沉甸甸的,入手冰凉。是一尊铜坐龙——龙身踞坐,前爪撑地,后爪蜷曲,遍体无鳞,脊背上一道鬃鬣高高隆起。铜色暗沉,生了绿锈,龙睛嵌着两粒黑曜石,月光一照,幽幽发光。

沈怀南凑过来一瞧,倒吸一口气:“这……这是大戎皇帝銮驾上的铜坐龙?”

完颜铮点了点头。

沈怀南眼睛瞪得溜圆:“这物事怎生在你手里?御用之物,寻常人碰也碰不得,见了须得跪拜。”

完颜铮不答。

顾安把玩着铜坐龙,翻过来瞧瞧底部,有几个字迹,磨得模糊了,只隐约辨得一个“御”字。她抬起头:“他叫你去哪里?”

“少林寺。”完颜铮道,“旁的也没说。”

顾安道:“可是那处虚尘守着的地方?”

李沅蘅画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瞧了顾安一下。

完颜铮道:“正是。我为了进那地方,还出了家。”

顾安和沈怀南都笑了。李沅蘅没笑,只换了根手指,又接着画。

完颜铮道:“后来好容易混进去了,居然在那守着的禅房里见着了我父亲。”

顾安不言语,只将铜坐龙在指间翻了个个儿。李沅蘅的手指停了下来,搁在树桩上不动了。

完颜铮苦笑一声:“我父亲是完颜承麟。”

沈怀南“啊”了一声:“戎末帝?他不是死在蔡州了么?”

“没有。”完颜铮道,“给顾安的舅舅关在少林寺了。”

顾安沉默半晌。李沅蘅的手指又动了起来,在树桩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如今打算怎的?”顾安问。

“父亲叫我回大戎,救大戎。”

顾安点点头,侧脸瞧了李沅蘅一眼。

顾安收回目光,道:“所以木长老把你同太子一党牵上了线。太子复位之后,许你回皇室。”

完颜铮点了点头。

顾安转向公孙兰:“你呢?”

公孙兰道:“太子复位,联戎抗蒙。”声音不高,却甚为干脆。

顾安点点头:“怎生做法?”

公孙兰正要开口,李沅蘅忽然道:“你们谋了多久了?”

几个人都瞧着她。

李沅蘅仍低着头,手指在年轮上慢慢转了一圈。“当日在利州,公孙姑娘也想随使团出使。”

公孙兰没接话。

“若不是我出手,”李沅蘅抬起眼来,目光从公孙兰脸上扫到完颜铮脸上,“木长老安排的,便是你们二位罢。”

公孙兰瞧了她一眼,隔了片刻,道:“是。”

完颜铮低着头,不吭声。

沈怀南叹了口气:“木长老好算计。只没算到顾安回来了。”

顾安吐掉嘴里的树枝,道:“横竖她一早便安排了搅黄这桩事。谁去都一样。”

李沅蘅也不瞧她,只将手从树桩上收回来,拢入袖中,淡淡道:“说罢。”

公孙兰看了众人一眼,压低了声音:“三日后,皇帝御驾亲祭太庙。二皇子随行,禁军大半调去护卫,宫里空虚。”

“太后那边呢?”顾安问。

“已经说动了。”公孙兰道,“太后本就不满二皇子专权,只是皇帝疯着,她一个妇人家不便出头。如今有人替她出头,她便点了头。”

“太子的人怎生入宫?”沈怀南插嘴道。

“东华门。”公孙兰道,“那夜子时,守门的将官是太子旧部。我们的人从东华门进去,先取太后诏书,再拿二皇子。”

顾安沉吟片刻:“二皇子府里有多少人?”

“贴身侍卫三十余,府兵二百。”公孙兰道,“但政变当夜,二皇子在太庙陪祭,不在府中。只要消息不透风,等他知晓,宫里已经定了。”

顾安点了点头,正要再问——

公孙兰道:“皇帝那边——”

话刚出口,顾安忽然伸手,捂住了李沅蘅的耳朵。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顾安手指微凉,紧紧贴在她耳廓上,将公孙兰接下来的话隔绝在外。她没有动,也没有拨开,只坐在那里,眼睫颤了一下,便垂了下去。

公孙兰住了口,瞧了顾安一眼。

完颜铮也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和李沅蘅之间扫了一扫,又低了下去。

沈怀南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院子里静了一瞬。远处巷口传来一声拖长的吆喝,又归于沉寂。

顾安不看李沅蘅,只对公孙兰道:“说罢。”

公孙兰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皇帝那边,太子的人自会处置。你不必多问。”

顾安点了点头。

李沅蘅始终没有说话。顾安的手还捂在她耳朵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背在李沅蘅的发丝上轻轻蹭了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李沅蘅垂着眼,手指蜷了蜷,便搁在膝上,不动了。

顾安道:“我呢?”

公孙兰道:“你守在太后宫外。旁人进去,不论是谁,只管拦住。”

顾安不语,只将陌刀往肩上一扛。

沈怀南低声问:“那……那我呢?”

公孙兰瞧了他一眼:“你跟着李掌门。”

沈怀南一怔,转头去看李沅蘅。李沅蘅不答,只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