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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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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牵着马,在临安街巷里慢慢走着。时近黄昏,街上行人渐稀,两旁的铺子有的已在上门板,油饼摊、馄饨挑子、卖胭脂水粉的货郎,各自收拾着,吆喝声有一声没一声的。

她走到一个小摊前,停住了。

那摊子不大,支在两家铺面的夹缝里,卖些针头线脑、梳篦头绳之类的小物件。摊主是个老婆婆,正低着头数铜钱,见有人来,抬起脸笑了笑。

顾安站在摊前,目光落在一排头绳上。红的、青的、黑的,粗的细的,缠在木板上,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伸手摸了摸那根青色的,又捻了捻那根黑的,拿起来,又放下。

她挑了很久。

久到摊主老婆婆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却也没催。

顾安到底什么也没买。她将手里那根青色头绳搁回原处,站了片刻,转身牵马走了。

她走出去十来步,那摊前又来了一个人。

青衫长剑,步履从容。李沅蘅在摊前站定,也不看别的,只捡起顾安方才摸了半日的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捻了捻。

“这个,”她道,“多少文?”

老婆婆说了个数。李沅蘅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摊上,将头绳收入袖中,转身走了。

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李掌门,你买这个做什么?”

李沅蘅不答。

沈怀南嘀咕道:“人家挑了半天不买,你倒替她买了。”

李沅蘅仍不答,只将那根头绳在袖中又捻了捻。

不多时,顾安牵着马到了城东那处宅子前。青瓦白墙,门前一棵老槐树,枝叶婆娑。她推门进去,院里空空荡荡。将马拴在廊下,在东厢收拾出一间屋子,铺了床,将陌刀靠在床头,便在椅上坐了。

窗外槐叶沙沙地响,日影渐移。顾安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院中,伸手折了一根槐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又坐回椅上。那树枝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她也不管。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

李沅蘅推开窗扇,正对着那处宅子的院子。暮色里,隐约可见东厢亮着灯。她在窗前站了一会,从袖中摸出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慢慢绕了两圈,又解开来,收入袖中。

沈怀南端了茶进来,瞧见她方才的动作,不敢多问,只将茶搁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李沅蘅瞧了一会,伸手摸了摸窗棂上的一道旧痕,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无意的。

沈怀南端了两盏茶进来,搁在桌上,走到窗前看了看,笑道:“这倒好,隔街窥人,活像个小贼。”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说李掌门,咱们这般躲躲藏藏的,还不如直接上门问问她在临安作甚。”

李沅蘅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却不喝。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问她作甚?说闲话,头头是道。说正事,便同哑了一般。”

沈怀南嘿嘿一笑:“那你就这般干等着?”

李沅蘅呷了口茶:“干等便干等。”

沈怀南笑着摇了摇头,端着茶杯走到窗前,又望了望那处宅子。“你就这么干等着?”

李沅蘅不答,只将杯盖拿起又盖上,轻轻一声响。

沈怀南叹了口气,也不再问。

次日快到午时,顾安才推门出来。

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日光已是白晃晃的。她站在门口,眯着眼望了望天,伸手折了根槐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这才解下陌刀,缓缓挥了出去。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窗前,李沅蘅端着茶杯,已不知站了多久。

沈怀南端了午饭进来,搁在桌上,凑到窗前瞧了瞧,低声道:“总算是起了。”

李沅蘅不语,只望着对面院中那个身影。顾安一刀一刀地练着,不快,也不停。嘴里那根树枝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沈怀南摇了摇头,叹道:“您这都站了一个上午了。”

李沅蘅呷了口茶,没接话。

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间漏下几点日光。刀身沉暗,破空之声浑厚低沉。一刀,又一刀。不快,每一刀都沉。嘴角那根树枝跟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却不曾掉落。

李沅蘅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她将杯盖轻轻拨了拨,又盖上,反反复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一下一下地捻着食指指腹,像是心里在默数什么。

沈怀南打了个哈欠出来,凑到窗前瞧了瞧,笑道:“大清早的,这刀练给谁瞧?”

李沅蘅不理他。

沈怀南端了杯茶,站在她身侧,也望了望:“练给谁瞧?”

李沅蘅呷了口茶:“练刀便是练刀。”

沈怀南嘿嘿一笑:“那你倒是看得起劲。”

李沅蘅不语。

院中顾安收了刀,站了片刻,又挥了出去。这一刀快了些,刀风掠过,院中槐树枝叶微晃。她嘴里的树枝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叼了回去。

沈怀南道:“她是不是知道了咱们在这儿?”

“知道又如何。”

“那她怎么不抬头看一眼?”

李沅蘅望着那个身影。

隔了半晌。

“她知道,”她道,“便更不会抬头。”说着伸手将窗扇又推开了一些,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怀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院中顾安又练了一趟,收刀站定。她身形瘦削,那刀比她人还高,立在身侧,衬得她愈发清冷。她吐出嘴里的树枝,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转身往屋里走。

沈怀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李掌门,这一路上你一个字不吭,我还当你不气了。怎么到了今日,反倒——”

李沅蘅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同她置气,气得完么?”

沈怀南一怔,便不敢再言语了。

李沅蘅转过脸去,望向窗外。也不知站了多久,低头看时,茶已凉透了。她将茶杯搁在窗台上,手指在杯身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摸什么旧物事。

沈怀南正欲开口,巷口转出一顶小轿,青呢帷帘,四个轿夫步履轻捷。轿子在宅子门前停了,帘子掀开,走出一个人来——紫绸长袍,鬓边一朵芍药簪子,红得扎眼。

完颜珏站在门前,略略整了整衣襟,便推门进去了。

院中顾安正练到第三十二刀,刀风过处,槐枝乱晃。完颜珏立在廊下,瞧了一会,也不说话,只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点笑。

顾安收了刀,吐出嘴里的树枝,看了她一眼。

“来了?”

“来了。”完颜珏道,“吃了吗?”

顾安不答,提刀又要挥出。完颜珏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刀身上,也不用力,只轻轻搭着。

“急什么。”她道,“今日天色好,日头晒着,风也软,正该在院里用饭。”

说罢收回手,退后一步,朝院门外略略颔首。

两个青衣仆妇这才进来,手提食盒,步履轻盈,一声不响。一个在槐树下摆了张花梨木小桌,铺了锦垫;另一个将食盒里的菜一碟碟端出——不过四菜一汤,碗盏却极精致,菜色也清雅,摆得齐齐整整。又有一壶酒,两只杯,搁在桌角。

完颜珏在桌前坐了,端起仆妇斟好的茶,慢慢呷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顾安。

“坐。”

顾安瞧了瞧那桌菜,又瞧了瞧她,将陌刀靠在槐树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完颜珏也不劝菜,只端起酒杯,朝她略略一举,自己先饮了一口。顾安便也端起来喝了。

两人隔桌而坐,一时无话。风吹过,槐叶沙沙地响。完颜珏放下酒杯,拈了一颗花生慢慢嚼着,神色闲闲的。

“说罢。”顾安道。

完颜珏将花生搁下,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朝中如今两派。一说联蒙抗戎,一说联戎抗蒙。”

顾安“嗯”了一声。

“二皇子选的是蒙古。”

顾安瞧着她,没接话。

完颜珏端起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太子赵昚虽废,旧部还在。”

顾安沉默片刻。“太子复位,二皇子往哪搁?”

顿了顿。

“听风阁又往哪搁?”

完颜珏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那是我的事。”

顾安不答。

两人隔桌坐着,谁也不言语。完颜珏又拈起一颗花生,慢慢嚼着,目光却从顾安脸上移开,越过院墙,往远处望了望。

“你的事,”她忽然道,“先料理干净。”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那扇窗开着。窗前立着两个人——李沅蘅一袭青衫,手里端着茶杯,正望着这边。沈怀南站在她身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脸上讪讪的。

六目相对。

李沅蘅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只端着那杯茶,静静望着。

完颜珏瞧了瞧那边,又瞧了瞧顾安,微微一笑。她也不起身,只抬起手来,朝院门外轻轻一招。

一个青衣仆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月洞门口,垂手而立。

完颜珏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去,把望江楼那两位请过来。就说——”

她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

“就说这边酒菜还多,一个人吃,怪没意思的。”

仆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顾安瞧着她,没说话。完颜珏也不看她,只拈了颗花生,慢慢嚼着,隔了片刻才道:“墨家在漳州安顿好了。墨无鸢的信,你想必已经收到了。”

顾安点了点头。

完颜珏将花生壳搁在碟边,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抬眼瞧过来,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顾安脸上。“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大戎的事,便是你我的事。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顾安仍不答,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碗盖,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茶汤滚热,她也不嫌烫,慢慢咽了,才搁下茶盏。

“说完了?”她道。

完颜珏瞧着她,微微一哂,也不恼。“阿安,你这个人,从小就不爱听实话。”她拂了拂衣襟上的碎屑,“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顾安坐在原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院门外忽传来脚步声。两人,一轻一重。重的那个到了门口便顿住,轻的那个却不停,径自跨了进来。

顾安抬起头。

李沅蘅站在月洞门口,青衫长剑,晚风拂着衣角。沈怀南跟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完颜珏仍坐在槐树下,端着酒杯,瞧了瞧进来的两个人,又瞧了瞧顾安,微微一笑,也不起身。

“李掌门,”她道,“还未回衡山?”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木长老,好雅兴。”

完颜珏朝桌边扬了扬下巴。李沅蘅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沈怀南搬了个石墩子,坐在一旁。

完颜珏端起酒壶,替李沅蘅斟了一杯。“衡山到临安,千里之遥。李掌门才好雅兴。”

李沅蘅端起那杯酒,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不及木长老好耳目。”

完颜珏瞧着顾安,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也不起身。她坐的姿势没变,但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像是不经意地占了这块地方。

顾安叼着树枝,与她对视片刻,将那根槐枝从嘴里取下来,搁在桌上。

“饭吃完了。”顾安道。

完颜珏瞧着她,不动。

“事也说完了。”

完颜珏仍不动。

顾安看着她:“那你怎么还不走?”

完颜珏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襟。“行,我先走。”

她朝李沅蘅微微颔首,转身去了。经过顾安身侧时,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瞬——那耳朵还红着。完颜珏没说什么,脚步不停。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安叼着槐枝,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沈怀南。

“你们也是。”

沈怀南一怔。李沅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走哪里去?”

“回衡山。”

“我有事。”

“什么事?”

顾安不答。

李沅蘅便不再问,只将空了的酒杯又斟满,端起来,却不喝,只在指间慢慢转着。

沈怀南终于憋不住了,低声道:“顾姑娘,你这总得说个明白罢。”

顾安瞧了他一眼。“没让你们跟。”

沈怀南语塞,又去看李沅蘅。

李沅蘅端起酒杯,慢慢道:“这大路又不姓顾。”

顾安看着她。李沅蘅也看着她。

槐叶又落了一阵。

顾安站起身来,抓起陌刀,走到院中。“起来。”

李沅蘅不动。

顾安看着她。“起来。”

李沅蘅慢慢站起身来,解下腰间长剑。走到院中,与她隔了七八步站定。

两人对视片刻,院中一丝声响也无。暮色从墙根底下慢慢洇上来。

顾安忽然一声低叱,刀光暴起,拦腰斩去。这一刀势道雄浑,正是陌刀战场上的杀法,全无花巧。

李沅蘅侧身一让,长剑仍不出鞘,只以剑鞘格挡。“铛”的一声,刀鞘相交,她退了一步。

顾安不收刀,顺势横扫。李沅蘅再退,又挡了一刀。

“拔剑。”顾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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