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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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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那个老人,她不认得他的面孔,但认得那排场。

普天之下,能有这般威仪的,还能有谁?

成吉思汗。

这四个字,在金国军中提起来,当真能止小儿夜啼。她从未见过此人,但方才帐中一瞥——那老人坐着的姿态,旁人看他的眼神,帐中那股子教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她便知道,那就是他,万万错不了。

那天晚上,阔端从帐中出来,脸色比平日恭敬了许多,破例没有喝酒,只喝了两碗马□□,便早早躺下了,翻来覆去的,似乎睡不踏实。

顾安坐在帐外,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隐隐约约绣着个什么徽记,月光下看不真切,只觉得那面旗子立在那里,教人不敢逼视。

墨无鸢从帐中出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来一碗水。碗是木碗,水是凉的,碗壁上还沾着些沙土。

顾安接了,喝了一口。

墨无鸢手上一顿,道:“你和他……交战过么?”

顾安摇了摇头,道:“没有。和他打过的人,怕是都死干净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面大纛。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草原上某种不知名的草香,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午后,顾安在空地上练刀。

陌刀在她手中,便如一条活物,劈、斩、削、抹,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刀锋过处,风声呜鸣。她练到酣处,忽然一声清啸,陌刀霍地劈出,刀风将地上的沙土卷起老高,便如一堵墙也似。

收刀之时,才发觉身后站着人。

只见几个蒙古将领簇拥着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那老人须发灰白,肩背极宽,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将半边日头都遮了去。正是昨日帐中那位。

顾安心中一凛,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大汗。”

老人看了看她手中的陌刀,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通译忙道:“大汗问,这是什么刀?”

“陌刀。”顾安道。

老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身后的侍卫忙将刀捧上,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摸了摸刀身,粗糙的手指在刀脊上缓缓滑过,忽然屈指一弹——

“嗡——”

刀作龙吟,余音袅袅,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半晌方绝。老人侧耳听了听,微微一笑,将刀还了回去。

他又说了几句话,那通译一一译了,大意是问这刀法从哪里学来,练了多少年,杀过多少人等等。顾安一一答了。老人听罢,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侍卫便捧来一张弓,弓身乌沉沉的,以牛角为胎,以牛筋为弦,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一圈,弓背上还镶着几片金箔,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通译道:“大汗说,这张弓跟随他三十年了,军中能拉开者,不满十人。让你试试。”

顾安接过弓,只觉入手一沉,少说也有三四个寻常弓的分量。她左手握臂,右手扣弦,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气力,猛地一拉——

弓弦嘎嘎作响,一寸一寸地张开。她手臂发颤,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拉不到一半,臂上劲力便已用尽,再也拉不动分毫。她兀自不服气,又撑了一瞬,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弓臂上。终究松了手。

“嗡——”弓弦弹回,震得她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酸软了。她低头一看,右手三根手指已被弓弦勒出深深的红印,火辣辣的疼。

老人见了,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之极,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转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了句话,那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中并无嘲讽之意,倒像是看见晚辈做了件有趣的事,觉得甚是可爱。

通译笑道:“大汗说,他的这些将领们也拉不开。你能拉开一半,已算不错了,到底是个女娃子。”

顾安道:“谢大汗。”

老人摆了摆手,带着人去了。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她手中的陌刀上停了一停,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笑了笑,转身去了。

顾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弓,望着那宽厚的背影渐渐走远,没入夕阳之中。那弓弦还在嗡嗡地震着,传入掌心,麻麻的。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弓还给侍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过了两日,营中忽然静了下来。

那种静,不是夜深人静时的那种静,乃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静。号角不吹了,斥候不跑了。百夫长们走路轻了步子,说话压低了声音,见了面只点点头,便匆匆走过,眼神里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恐,又像是悲伤,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顾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计较,却不说破。

又过了几日,察罕从大帐回来,脸色灰败,便如被人抽去了骨头,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他见了顾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大汗……归天了。”

说罢,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他狠狠揉了揉眼睛,顿了顿,又道:“上头有令,不许传出去。谁传出去,杀无赦。”说完便走了,脚步匆匆。

当天夜里,顾安和墨无鸢坐在帐外。

草原上的夜风比往日更凉了些,吹在脸上,便如刀子刮过一般。远处那面大纛还在,但今夜看去,却少了往日那股子威风,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

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半边天穹。那银河横贯东西,浩浩荡荡的,便如一条天河,要将天上的水都倾泻到人间来。

墨无鸢忽然道:“走不走?”

顾安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半晌不语。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蒙古的歌调,苍苍莽莽的,高亢处如鹰击长空,低回处如风过旷野,在夜里听来,格外凄凉。

“再等等。”顾安低声道。

数日后,大军破城。

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城门洞开,蒙古兵蜂拥而入,喊杀声震天动地。顾安和墨无鸢夹在队伍中间,身不由己,被那潮水般的人流推着往里走。

一进门,血便没过了鞋底。

放眼望去,但见满街尸骸,血流成渠。一个白发老人跪在路心,不住叩头,额头撞在石板路上,砰砰有声,磕得满脸是血。一个蒙古兵策马从旁驰过,顺手一刀,刀光闪处,老人哼也不哼一声,便即仆倒。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发足狂奔,背后一箭飞来,正中后心,母子双双扑倒在地。婴儿从她怀里滚出,摔在血泊之中,哇哇大哭。一个蒙古兵大步走过去,抬脚便往那婴儿头上踩去。

墨无鸢怒叱一声,右手已按上剑柄,便要拔剑。

顾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力道沉凝,竟如铁钳一般。

“救不了。”顾安低声道,声音嘶哑,不似人声。

墨无鸢手臂发抖,眼眶已红。顾安不待她答话,拉着她转身便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口堆着七八具尸首,摞在一起,血流满地。最下面伸出一只手来,五根手指兀自一伸一缩,抓着地上的泥,一下,一下,又一下。

墨无鸢站住了脚,再也迈不动步子。顾安使劲拽了她一把,她才跟了上来,脚步踉跄,便如踩在棉花堆里。

巷子尽头是一口水井。井沿上趴着一个老人,背上插着一柄刀,只剩刀柄在外,血顺着井壁往下流,染红了半边青砖。井边躺着几个年轻女子的尸身,衣不蔽体,浑身上下尽是刀伤,惨不忍睹。

顾安不停步,拉着她只管往前走。

转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个集市。但见数百个百姓被赶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大圈。蒙古兵骑着马在圈外来回驰骋,时不时冲进圈去,弯刀挥处,便有一人倒地。圈里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有人跪下来不住叩头,磕得满脸是血;有人踩着旁人的肩膀往上爬,想要翻出人墙;一个汉子将自己幼女举过头顶,想送出人圈,却见一只手从人堆里伸了出来,一把将那女孩拉了下去,惨叫声随即淹没在人群之中。

顾安贴着墙根疾走,目不斜视。刀砍进骨头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着一声,便如屠户砍肉一般,却比那更钝,更沉,更教人心里发寒。

城门口已堵得水泄不通。数百个百姓挤在门洞里,前头是紧闭的城门,后头是追上来的蒙古兵,两边是石墙,进退不得。蒙古兵从后面杀过来,一刀一个,便如割麦子一般,人群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住,有的尚未断气,伸出手来乱抓,被人踩断了手指,踩塌了肋骨,惨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尖,忽然间——

一齐停了。

顾安拉着墨无鸢转身便往城墙根跑。城墙下有一段塌口,碎石堆成斜坡,斜坡上爬满了人,便如蚂蚁搬家一般。一个汉子刚爬上墙头,被后面的人拽住了腿,摔了下来,砸在底下的人身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上爬,孩子从怀里滑了出去,骨碌碌滚下斜坡,掉进人群,连哭声都不曾发出便没了声息。

墨无鸢转身要往那边去,顾安手上加劲,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喝道:“走!”

两人顺着城墙根往北疾奔。跑出数百步,又见一处塌口,坡陡石松,沙土簌簌往下掉,却没有人爬——太陡了,爬不上去。

顾安将陌刀往背后一缚,手足并用,往上便爬。石子哗哗往下滑,她左手抠住一处砖缝,右手探上去抓住了墙头一块凸出的石头,一使劲,翻了上去。她趴在墙头,回身伸出手来。墨无鸢将虹渊剑咬在口中,跟着往上爬,爬到一半,脚下石块松动,整个人往下滑去。顾安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奋力一拽,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翻过墙头,纵身跃下,落到了城外。

顾安双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便如拉风箱一般。墨无鸢蹲在一旁,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背后,城中哭喊声、喊杀声、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如同修罗地狱。

歇了片刻,顾安站起身来,伸手去拉墨无鸢。墨无鸢抬起头来,脸上并无泪痕,眼眶却是红的。

顾安道:“走。”

两人头也不回,往大漠深处走去。

身后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那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终于只剩天边一抹暗红,便如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天明时分,两人寻了一条干沟歇脚。顾安清点了随身之物:陌刀一柄,短剑一口,水囊两个,尚有大半壶水,干饼三块,火折子一枚,此外更无别物。

墨无鸢坐在沟沿上,望着东边发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顾安递过去一块干饼,道:“姐,吃点。”

墨无鸢接过饼子,却不吃,只握在手里,半晌方道:“那些人……不该那样死。”

顾安没有接话,咬了一口饼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了下去。

歇了一个时辰,顾安站起身来,道:“走吧,往南。”

墨无鸢将饼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上了条向南的小路。路两边长满了荒草,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冰凉的。

走了半日,路边倒着几具尸首,苍蝇嗡嗡地围着飞。顾安从旁走过,瞥了一眼,连脚步都不曾缓。墨无鸢低着头,步子快了些。

又走了一阵,远远望见一个村子。村口横着一根烧焦的木梁,房子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青烟。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村口,见有人来,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看,又趴了下去,连叫都懒得叫了。

顾安在村里寻到一口井,吊了半囊水上来。墨无鸢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里捡到半袋小米,袋子烧了个洞,米洒了一地,剩下的约莫还有两三斤。

两人没在村里歇脚,取了水米,继续往南走。

傍晚时分,在一处山坳里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煮粥。粥煮得稀薄,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人便没那么慌了。

墨无鸢捧着碗,喝了两口,忽然道:“爹他们还在营里。”

顾安手中的碗顿了一顿,道:“姐,眼下回去也是送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了,再回去接张叔。”

墨无鸢点了点头,端起碗来,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

又走了几日,进了山。山不甚高,却甚密,树木蓊蓊郁郁的,遮天蔽日。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尽是荆棘灌木,稍不留神便刮破了衣裳。顾安辨方向全凭太阳,看不见太阳的时候,便凭着山势走。

一日,忽然下起了雨。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四下里无处躲藏,两人被淋了个透湿。顾安将陌刀用布裹了又裹,紧紧抱在怀里。墨无鸢将火折子揣进最里层的衣裳,弓着身子护着,不让雨水打湿。

雨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停。衣裳湿透了,山风一吹,冷得人上下牙直打架。顾安寻了一处岩洞,洞不大,仅容两人容身,却能避风。墨无鸢掏出火折子,幸好没有打湿。她寻了些干树枝,生了火。

两人围着火堆烤衣裳。顾安脱了外衫,搭在树枝上,火光映着她的肩膀,肩头上横七竖八尽是旧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

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顾安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道:“右手是废了。幸亏有这把刀,不然早就死在沙场上啦。”

墨无鸢道:“到了南边,你作何打算?”

顾安望着火苗,半晌不语。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过了良久,她忽然道:“剑鞘还带着么?”

墨无鸢微微一怔,从怀中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顾安接在手里,转了一圈,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指在鞘上细细摩挲,忽道:“墨家的东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毁不得。”

说罢笑了笑,还了回去。

墨无鸢接过剑鞘,收入怀中。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听得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溅起来,飞到半空,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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