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度关山 > 第48章 第 48 章

第48章 第 48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过了两日,百夫长果又遣人来。

两名蒙古兵掀帘而入,目光如隼,四下睃巡一过,见了墙角那柄陌刀与案上短剑,二人对视一眼。一人开口道:“将军有令,你二人既通武艺,不当屈作铁匠。随军而行,充护卫之职。”

顾安端坐不动,淡淡道:“不去。”

那蒙古兵手按刀柄,目露凶光:“不去便杀。”

另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往顾安面前一送,冷笑道:“你二人去了,酒肉管饱,毡帐暖睡。若不去——这营中人,一个不留。”

顾安接过羊皮,也不展开,只抬目望向帐外。

帐外,赵铁头正蹲在地上修锄头,身旁是他那白发老娘。周寡妇捧着个破碗,一口一口喂两个孩子喝水,碗中水浊,浮着细沙。几个老人倚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一动不动,宛如几段枯木。

顾安默然半晌,转头看向墨无鸢。

墨无鸢正低头拨弄案上机关。

当日午后,二人收拾了行囊,随那两名蒙古兵出营。张横舟推着木轮椅,一路送到栅栏门口,那杆烟斗叼在嘴里,未曾点火。

顾安翻身上马,回头望他。

张横舟道:“把命保住。”

顾安点头。

张横舟又道:“寻着空子便走。往北也好,往南也好,切莫往西——西边是大漠,进去了,便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墨无鸢,缓缓道:“寻个安稳地方,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莫断了香火。”

墨无鸢勒马回望,长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如墨云翻涌,半掩了清减的面容。她望向张横舟,唇齿间似有千言,几番开合,终是寂然无声。

张横舟枯坐轮椅上,烟斗衔在嘴角,青烟袅袅,笔直如线。他缓缓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如风吹枯苇:“去罢。莫回头。”

二人拨转马头,马蹄踏碎满地沙砾,尘土飞扬间,已随那两名蒙古兵绝尘而去。张横舟兀自凝望,烟斗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风沙扑面,他眼也不眨。马蹄声渐行渐远,初如骤雨叩瓦,继而如远山疏钟,终至没入茫茫风色之中,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察罕高踞帐中,见二人掀帘而入,也不起身,只抬起马鞭,往帐外虚虚一指。

帐外风沙里,一顶灰扑扑的小毡帐伶仃而立,与察罕那金顶大帐相较,直如萤火之于皓月,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察罕道:“便住那里。”

顾安抬眼一望,但见那帐蓬布上豁了几个口子,风一钻进去,便鼓囊囊地凸起来,又瘪下去,簌簌地往里灌沙。她也不言语,弯腰探身而入。墨无鸢紧随其后,裙角带起一阵细尘。

帐中铺着两张旧羊皮,毛已磨得精光,硬邦邦地贴在地上。此外四壁萧然,别无长物。

当日便有兵卒送来干粮与水。干粮是几块饼子,黑黢黢的,敲在碗沿上当当响,硬得像石头。顾安取了一块,双手一掰,但听得“咔”的一声脆响,裂口处簌簌落下碎屑。她搁了一块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咽了下去。墨无鸢默默看着,也掰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

次日卯时,营中号角呜呜吹响,声震四野。顾安蓦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帐帘,天色尚未透亮,东方只一抹鱼肚白。远远已有兵卒牵着马往校场方向走去,三三两两,有的说笑,有的骂娘,脚步杂沓,踏起一路黄尘。

墨无鸢也已坐起身来,头发散在肩头,眼神清明。

顾安道:“穿甲。”

二人披上皮甲,系好腰刀,掀帘而出。顾安立了片刻,辨了辨人流行走的方向,便迈步跟着往校场去。墨无鸢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校场上已黑压压聚了不少人马。察罕立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条马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沙土上,一步一个深印。他见顾安与墨无鸢走来,脚下一顿,马鞭往身后一指,喝道:“站那里!”

顾安依言站了过去。

察罕点了一遍人头,骂了几个迟到的,骂得其中一人脸如土色,这才翻身上马,一挥鞭子,带着队伍往营外开拔。顾安骑的是昨日那匹黄马,跟在察罕身后,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搭在陌刀刀柄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镡,也不说话。

走了大半日,日头已爬到正中,晒得人身上发烫。前方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疾驰而来,奔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对察罕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蒙古话。察罕听罢,眉头一皱,拨马便往回走,到了千夫长跟前,两人低头说了几句,察罕脸色愈发凝重,又拨马回来。

他扬鞭对麾下几个十夫长嚷嚷了一通,说的什么顾安听不大懂,但见那些十夫长一个个面色陡变,转身便对属下吆喝起来。众兵齐声吆喝,鞭子雨点般抽在马臀上,队伍陡然加速,往前疾奔。

顾安双腿一夹马腹,那黄马吃痛,撒开蹄子便冲。风声灌进耳朵,呼呼作响。远远望见一座土城,城墙不高,夯土筑的,好些地方已经塌了,塌处用木栅栏草草补着,歪歪斜斜,看着不甚牢靠。城头上有几个人影晃动,似乎在朝这边张望。

千夫长拔刀在手,一声令下,声如裂帛。数百蒙古兵齐声呐喊,刀光映着日头,明晃晃一片,催马便往城下冲去。

察罕拔出腰间弯刀,刀身在阳光下一闪,回头看了顾安一眼,双目圆睁,大吼道:“跟着我!”

顾安陌刀出鞘,但听得“锵”的一声,刀刃映出半空日色,寒气逼人。她双腿猛夹马腹,那黄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也似的冲了出去。墨无鸢紧跟在身侧,虹渊剑也已拔在手中,二人并肩催马,混入那滚滚铁流之中,直扑土城而去。

城头上稀稀拉拉射下几支箭来,偏的偏,歪的歪,有的从头顶飞过,有的半途便坠了下去,不知落到哪里。冲到城下,察罕翻身下马,踩着坍塌的土堆便往上爬,靴子蹬得碎土簌簌往下掉。顾安将陌刀往背后一背,手脚并用,跟了上去。

城墙上探出一颗脑袋,举刀便砍。顾安左手如电,一把扣住那人手腕,猛地一拽。那人立足不住,惨叫着从城头栽了下去,闷响一声,便没了声息。顾安借力一纵,翻身跃上城头,陌刀已在手中。

城头上五六个西夏兵,眼见有人上来,齐声发喊,挺刀冲来。顾安双手握刀,不退反进,迎头便是一记劈斩。但听得“咔嚓”一声,刀光闪过处,最前面那人连刀带人,竟被劈作两半,血雾蓬然炸开。

其余几人齐齐一怔,脚下不由得一滞。

便在这一滞之间,顾安陌刀横削而出,刀锋过处,如割草芥,三人应声倒地。剩下两人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察罕此时方翻上城头,弯刀左劈右砍,杀得满脸是血。他瞥见顾安身旁横七竖八倒了四五具尸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朝城中的屋子一指,吼道:“下去!”

顾安提刀跃下城墙,往城中冲去。墨无鸢紧随其后,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一条窄巷,两面土墙。巷口忽然闪出两个西夏兵,前者执长矛,后者握弯刀。那执矛的瞧见顾安,暴喝一声,挺矛便刺,来势甚急。顾安侧身一避,矛尖擦着肋下皮甲掠过,她顺势将陌刀一翻,刀锋斩在矛杆上,“咔”的一声,矛杆断为两截。那西夏兵手中一轻,尚未回过神来,顾安反手一刀已削至颈间,那人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软软倒下。

握弯刀的那人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厮杀,转身便跑。才跑出两步,墨无鸢从侧面闪出,身形一晃,虹渊剑已递了出去。剑尖自那人后心刺入,透胸而出,那人扑倒在地,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并无言语,一前一后,往城中心杀去。

巷战打了不到半个时辰。西夏兵本就不多,又无防备,死的死,降的降,满地都是丢弃的刀矛弓矢。

顾安拄着刀站在巷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她身上溅了不少血,黏糊糊的,混着沙土,贴在皮甲上,甚是难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攥了攥拳,指节咯咯作响,又缓缓松开。

墨无鸢从巷子里走出来,虹渊剑上兀自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沙土里,转眼便被吸了进去。她衣裳上有两处被刀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细白的衬里,好在人没受伤。她走到顾安身侧,也不说话,只静静站着。

察罕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死鸡,鸡脖子耷拉着,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瞧见二人,咧嘴笑了笑,转身便走了,也不说赏给谁,也不说怎么处置。

当夜,顾安和墨无鸢分了一间半塌的土屋。墙塌了一角,露出外面的夜色,屋顶破了个大洞,抬头便能看见几颗疏星。察罕差人赏了两块羊肉,血水淋漓的,拿草绳系着。两人撕着吃了,不曾生火,就那么冷嚼。羊肉腥膻,嚼在嘴里又韧又硬,顾安咽了两块,便住了口。墨无鸢吃了一块,也不再动。

两人靠着断墙坐下来,肩并着肩,谁也不说话。屋顶的大洞里,星河横贯天际,银光冷冷地泻下来,照着两个浑身血污的女子。

过了许久,墨无鸢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左肩的皮甲裂了。”

顾安偏头看了看,果然裂了一道口子,约莫三寸来长,是方才在巷中被那矛尖擦过的。她伸手按了按,皮甲虽裂,里头的皮肉倒无大碍。

“无妨。”顾安道。

墨无鸢便不再说。两人又沉默了一阵,顾安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墨无鸢。

墨无鸢接过,两人就着冷风,一口一口地嚼着。

城外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又归于沉寂。草原上的夜风从墙角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吃完,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边,合衣躺下。墨无鸢在她身侧不远处,也躺下了。

外头蒙古兵的喧闹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顾安睁着眼,望着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

墨无鸢忽然道:“原先在北戎时,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顾安转过头,笑道:“军营的日子,可比后来的日子好过。”

墨无鸢不语。

顾安看着她,顿了顿,道:“姐。”

墨无鸢愣了下,随即嘴角一牵。

顾安笑了笑,道:“军营的时候有许多兄弟。”她顿了顿,“不过还好,这里有你。”

外头有人唱起了蒙古歌。调子苍苍莽莽的,拖得又长又远,在夜里听来,格外苍凉,像是草原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风裹着,散到天边去了。

两人听了一阵。

墨无鸢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爹说,找块地方,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

顾安没有说话。

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还亮着,忽明忽暗。

过了两日,军队打一座寨子。寨墙一丈来高,圆木削尖了,密密匝匝地插着,森森然如一排獠牙。蒙古兵催马冲了两次,寨墙上箭如飞蝗,射回来十几具尸首,余下的拨马便回,丢下一地断了箭杆的哀嚎。阔端骑在马上骂了几声,一鞭子抽在身边一个百夫长的背上。那百夫长咬着牙冲上去,没跑几步,肩头中了一箭,滚下马来。

察罕回过头来,朝顾安招了招手。

顾安提了陌刀,往前走去。

城头上有人看见她,几支箭飞下来。她将陌刀在身前一横,磕飞了两支,脚步不停。

走到寨墙下,将陌刀往背后一背,左手抓住一根削尖的木桩,身子一提,翻了上去。那木桩是插在墙头的,她这一抓一翻,竟将它连根带了出来。

墙头上几个西夏兵还没反应过来,陌刀已在顾安手中画了个半圆。三人倒地。余下的转身便跑。

顾安站在墙头,将陌刀朝寨门一指。

几个蒙古兵冲到门下,砍开了门闩。寨门大开,骑兵蜂拥而入。

阔端在阵后看见了,转头对身旁一个十夫长说了句蒙古话。那十夫长看了看顾安,点了点头。

她蹲在墙头上,用西夏兵的衣襟擦干了刀上的血。

大军又向西走了十余日,入了山。山不甚高,也不甚险,一道一道的,绵延不绝。天气热得紧,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皮都要裂开。

阔端说,大军在前面会合。

路上兵马渐多,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尘土扬得遮天蔽日。斥候往来不绝,马蹄声日夜响着。

这一日傍晚,远远望见一片大营。

营帐铺天盖地,沿着山脚一路扎出去,望不到头。旗杆林立,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营中号角此起彼伏,一营传一营,嗡嗡的像闷雷。

阔端回身喝了一声。百夫长们纷纷吆喝起来,整队,整旗。原先行军时那份散漫,一霎时扫得干干净净。

顾安骑着马,跟在阔端身后,随队伍缓缓入营。

营中到处是兵。佩刀带弓的哨兵,牵着战马的传令兵,抬着箭矢的辅兵,人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没有人说笑,没有人高声。空气里有一股铁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阔端在一面大纛前下了马,带着几个十夫长进帐去了。顾安和墨无鸢留在帐外,牵着马,在日头底下等着。

帐帘掀开,一股风从里面扑将出来,裹着马奶酒的酸烈与羊膻的腥臊,直冲人脸上来。顾安眼角往里一瞥——

只见帐中甚是深邃,火把的光照不到底,昏昏沉沉如入深谷。影影绰绰立着数十人,个个披甲戴盔,铁衣在灯火下泛着沉沉幽光。正中间端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灰白,根根如银针般扎着,肩背极宽,坐在那里便似一座山,巍巍然不可动摇。他身上穿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束一条金带,带钩上镶着一块鸡血石,暗沉沉地发着光,下面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满宝石,一看便知是极贵重之物。

那老人正在听人说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只轻轻一哼,便如草原上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满帐的人却都跟着笑了起来,数十人齐声而笑,又齐齐收住,便如得了号令一般,整齐得教人心里发毛。

帐帘落了下来。

顾安牵着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无鸢低声道:“怎么?”

顾安不答,只垂下眼来,望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稳得很,既没有抖,也没有颤,五指舒舒展展地垂着。但她背上已渗出一层冷汗,凉飕飕的,紧紧贴着里衣,教人好生不自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