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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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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横舟冷哼一声,双手撑住拐杖,待要起身。顾安上前去扶,张横舟一把甩开她的手,自己慢慢支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轮椅也不坐了,就那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捱出门去。那脚步声笃笃地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拐杖点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窟窿。骂声断断续续地飘回来,被晚风吹得忽大忽小,终究听不真切了。

墨无鸢低下头,继续磨她的簧片。

顾安也低下头,拿起锉刀,又锉了起来。

窗外,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敲着这大漠里的黄昏,一下,又一下。

枣子熟了两次。

那日清晨,顾安醒得早了,推门出去,院中不见墨无鸢。沙地上有脚印,一路向西。她循迹跟去,走出里许,见断墙之下,一人独立。

正是墨无鸢。她穿一件旧青衫,手里提着一柄剑。那剑窄而长,剑身青蒙蒙的,也不见如何作势,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顾安脚步不停,踩碎了一粒沙子。墨无鸢便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顾安道:“练练我看看。”

墨无鸢道:“你也没问过。”

晨风从大漠里吹来,卷起细沙,打在剑鞘上,沙沙作响。远处铁匠铺的炉火刚生起来,青烟一缕,被风吹得斜斜地散了。

枣子熟了两次。

那日清晨,顾安醒得早些,推门出去,院中不见墨无鸢。沙地上有脚印,一路向西,她循迹跟去。走出里许,但见断墙之下,一人独立。

正是墨无鸢。她穿一件旧青衫,手里提着一柄剑。那剑比寻常长剑短了三寸有余,宽不过两指,剑鞘黑黝黝的,虹鸢短剑仍挂在腰间。

顾安脚步不停,踩碎了一粒沙子。墨无鸢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顾安道:“练练看?”

墨无鸢也不推辞,抽出短剑,随手一抖。那剑身青蒙蒙的,也不见如何作势,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剑气已划破晨风。她身形一转,剑走轻灵,一招三式,式式相连,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却又收得极快,倏忽之间便已收了势。

顾安看在眼里,道:“你这是武当剑法。”

墨无鸢微微一怔,道:“你认得?”

顾安道:“我从前行走江湖,见过武当派的弟子练剑。你这路剑法虽只练了两招,但剑意绵长,发力在腰,收势在腕,正是武当的路数。”

墨无鸢将短剑还入鞘中,道:“我爹是武当出来的。”

顾安道:“张叔?”

墨无鸢点了点头,道:“他年轻时在武当学艺。”顿了顿,又道,“后来认识了我娘,便下山了。”

顾安道:“怎的你娘亲不上山同住?”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将短剑插回腰间,道:“爹爹说,你娘亲带着我娘亲有一日寻上武当,当着众人的面,说他若是再不下山,她便天天来闹。还说我娘肚子里已有了我,要他给个交代。”

顾安道:“那时便有了你?”

墨无鸢嘴角微微一牵,道:“没有。”顿了顿,“你娘的性子倒与你是一派的。”

顾安大笑一声,两人在断墙边坐下来。晨风从大漠里吹来,卷起细沙,打在剑鞘上,沙沙作响。远处铁匠铺的炉火刚生起来,青烟一缕,被风吹得斜斜的,便散了。

顾安道:“我爹娘的事,我寻了张叔几回,还未开口,他便将我打走了。”

墨无鸢道:“当年之事,我爹自责太深。”顿了顿,“性子也变了。”

顾安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半晌不语,忽然笑了一下,道,“他以为你死了,便没再找你,躲到这孤城里来了。”

墨无鸢点点头。

顾安道:“幸好,把你找着了。”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风还在吹,沙还在响,太阳从沙丘后面慢慢升起来,照得满地黄沙金灿灿的。

又过了几日,顾安的左手已如铁钳一般,每日在炉边拉风箱、添炭、淬火,样样做得。那右手虽废了,帮着夹住铁坯倒也使得上力。

这一日午后,她正往炉里添炭,忽听门外有人道:“张叔,车装好了。”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正在清点兵器。刀六十把,枪四十杆,箭二十壶,整整齐齐码在三辆板车上。

一个年轻后生蹲在地上捆绳子,低声道:“张叔,蒙古人的骑兵已经到了狼山下,离黑水城不过三百里。这时候送兵器过去,万一撞上了——”

“放屁。”张横舟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老子跑了八年,蒙古人来了七八回,哪回吃着了?你怕死就别去。”

后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顾安放下炭铲,道:“张叔,我跟你去。”

张横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嗤的一声笑。

“你?”他道,“一个废了右手的,去给蒙古人送菜?”

顾安道:“两只手使的功夫我是不成了。一只手杀人的本事,我还有。”

张横舟瞪着她,旁边几个匠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瞧。

半晌,他咧嘴一笑:“去也行。死在路上,倒省了老子的药钱。”

顾安转身回屋,将铁笛别在腰间,走了出来。

墨无鸢正蹲在井边洗手,见她出来,道:“真去?”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擦干了手,走进屋里,提了虹鸢剑出来。

张横舟正撑着拐杖往车上爬,回头看见,骂道:“你跟来做什么?”

墨无鸢道:“你腿脚不便。”

“老子用你照应?”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爬上板车坐了。

一行人出了城。三辆板车,十个人。张横舟坐头一辆,顾安和墨无鸢跟在旁边。日头偏西,车队沿着古河道一路向北。黄沙漫漫,车轮碾过沙地,吱呀吱呀地响。

走出七八里,顾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土城已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粒掉在黄布上的芝麻。

墨无鸢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却极稳,踩在沙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张横舟在车上咳嗽一声,骂道:“走快些,天黑前要到石墩子。磨磨蹭蹭的,等着蒙古人来收尸么?”

顾安加快了脚步。夕阳把影子投在黄沙上,歪歪扭扭的,像几个墨迹。

队伍里再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日落时分,黑水城到了。

城墙黄土夯成,高约三丈,暮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城门洞里灯火通明,进出的队伍排了长长一列,刀枪入库,叮叮当当,混着人喊马嘶,闹成一片。城墙上站满了兵卒,箭垛后头弓弩林立,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如墙头长出一片铁打的荆棘。

车队在城门口被拦下。守门的什长提着灯笼照了照板车上的兵器,又照了照张横舟的脸,道:“墨家的?”张横舟叼着烟斗,嗯了一声。什长便放了行,指了个兵卒带路,往校场去。

校场在城东,足有数亩见方。四角燃着火盆,照得场中亮如白昼。数百名工匠正清点入库的兵器,刀枪剑戟堆得像小山。顾安四下打量,只见兵卒往来不绝,个个披甲执锐,神色肃然,竟无一人喧哗。她心中一凛——这是大战在即的光景。

忽听一个兵卒跑来传令:“野利将军到。”

场中顿时静了下来。数百人齐齐站定。

只见一队亲兵从东面拥来,中间一员大将。那人身材魁梧,一身玄甲,从头裹到脚,连头盔都是黑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精光四射,在火光中扫过全场,人人觉得那目光似落在了自己身上。

顾安心头猛地一跳。

黑将军。

宣和六年,北戎与西夏在延福寺外打过一仗。她只记得那双眼睛,铁盔底下露出来的,便是这样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野利阿吴大步走到兵器堆前,随手抽出一把刀,屈指一弹,嗡嗡作响。他又拿起一杆枪,抖了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他,一声不吭。

野利阿吴验了十来件兵器,转身要走。

忽然,他的目光扫过顾安——停了。

顾安心里一紧。

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别着一根短笛,笛身乌黑,刻着几枝梅花。

“你。”野利阿吴开了口,声音低沉浑厚,“把笛子拿来。”

顾安没动。旁边的兵卒便要上前。野利阿吴一摆手,自己走了过来。他站在顾安面前,高出她整整一个头,玄甲在火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笛子,点了点头。

“延福寺。”他道,“那一仗,你我一刀换一刀。你砍中我左肩,我砍中你右臂。我回去养了三个月,你这只手——”他看了一眼顾安的右臂,“废了?”

顾安道:“将军好眼力。”

野利阿吴又道:“那一仗打完,我听说你调回宫里去了。怎么,在北戎待不下去了?还是贪生怕死,躲到大漠里来了?”

周围几个兵卒都听见了,齐齐朝顾安看过来。

顾安道:“将军说笑了。延福寺那一仗,我右臂挨了将军一刀,养了大半年。回宫的事,是上面的调令,轮不到我做主。”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贪生怕死四个字,我还担不起。”

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道,“你还活着,便好。”

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道:“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你若不嫌,到我帐中来坐。”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去了。

场中又热闹起来。张横舟叼着烟斗,斜眼看了顾安一眼,没说话。墨无鸢站在顾安身边,也看了看她,也什么都没说。

顾安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笛,笛身冰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帐中燃着牛油巨烛,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地下铺着厚毡,四壁挂着弓刀,正中一张长案,上列酒食。野利阿吴已卸了盔甲,穿一件黑色直裰,腰间束着皮带,比之校场上那般威风,倒多了几分草莽之气。

他见三人进来,抬手道:“坐。”

张横舟撑着拐杖,在毡上坐了。墨无鸢站在他身后。顾安坐在一旁,腰间短笛不卸,短刀也不解。

野利阿吴看了那短笛一眼,道:“延福寺一别,算来五六年了。你那日砍我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医官说再偏一寸,这条膀子便废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顾安道:“将军那一刀也不轻。”

野利阿吴点了点头,放下酒碗,沉默片刻,忽然道:“成吉思汗的大军已过了大漠,正朝黑水城来。”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顾安道:“来时听人说了。”

野利阿吴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指着挂在壁上的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黑水城正在当中,北面一片沙漠,沙漠那头画着几面小旗,写着“蒙古”二字。

“成吉思汗这回是御驾亲征。”野利阿吴道,“他先破了西辽,又打得北戎节节败退,如今转过头来打我西夏。黑水城是西夏北面的门户,这道门一破,蒙古人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兴庆府。”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安:“北戎那边,你怕是回不去了。你替北戎打过仗,他们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不如留在我这里。我帐下正缺人手,你虽废了一条胳膊,行军打仗的本事总还在。成吉思汗来势汹汹,这一仗不知能不能活下来,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

顾安道:“多谢将军美意。我如今在墨家做事,不便离开。”

野利阿吴眉头微微一皱,道:“墨家?”他看了张横舟一眼,“就是这些打铁的?”

张横舟叼着烟斗,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野利阿吴拍了拍手。帐外进来两个亲兵,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放在地上。箱盖一掀,满箱金银珠宝,珠光宝气映得烛火都暗了几分。

“这些你拿去。”野利阿吴道,“算是谢墨家这几年送兵器的钱。你也不必再跟着他们了,留下便是。”

张横舟斜眼看了看那箱珠宝,吐出一个烟圈,道:“将军好大手笔。”

顾安站起身来,抱拳道:“将军厚意,顾安心领了。只是这三年,我在墨家养伤,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欠了一身的债。如今伤好了便走,那不成白眼狼了?”

她顿了顿,道:“将军的银子,还是留着犒赏三军,对付蒙古人罢。”

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也不恼,只挥了挥手。那两个亲兵便将木箱抬了下去。

“也罢。”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这条命先寄着,等哪日想通了,我帐下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顾安道:“多谢。”

三人起身告辞。

出得帐来,夜风一吹,凉意透骨。黑水城的夜里没有灯火,只有城墙上巡逻的火把,一串一串的,像是悬在半空的星星。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被墨无鸢推着走。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道:“一箱珠宝,够你吃三辈子。你倒舍得。”

顾安道:“我是墨家的人。”

张横舟嗤了一声,道:“你舅舅把你救到北边去,就是让你去从军?”

顾安一怔,道:“舅舅?”

张横舟冷哼一声,道:“王戌隽。”

墨无鸢推着轮椅,走在前头。张横舟忽然喝道:“停下。”墨无鸢便停了。张横舟回过头来,盯着顾安,道:“你这条命,二十多年白活了。”

顾安赶上前两步,跟上轮椅。张横舟骂了一句,便不再说了。

夜风吹过,沙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尘雾。远处天边,北方的夜空隐隐泛着一片暗红,也不知是烽火,还是风暴将要来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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