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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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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再醒时,身在车中。车行颠簸,轮声辘辘,身下铺着厚毡,倒不硌人。她睁眼瞧瞧,头顶是青布车篷,缝着几块补丁,一线日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手背上。那手瘦得不成样子,骨节凸出,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垢。

她动了一动,浑身无处不疼。右肩尤其疼得厉害,动不得。她咬了咬牙,没出声。

车外有人说话,听不真切。车轮碾在沙地上,她听了一阵,又迷糊了。

再醒时,车停了。车帘掀开,暮色涌进来。一人站在车外,背着光,面目瞧不真切。那人弯腰钻进来,灰布衣裳,腰悬短剑,头发用木簪绾着——正是墨无鸢。她在顾安身侧坐下,伸手探探顾安的额头,又把了把脉,手法干净利落,一言不发。

顾安望着她。

“右臂废了。”墨无鸢道。

顾安动了一下右臂,纹丝不动。这条臂膀早已不听使唤。顾安皱了皱眉,道:“剑鞘找到没?”

墨无鸢从怀中掏出剑鞘,放在顾安枕边,顾安笑了笑。

墨无鸢也笑了笑,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送到顾安嘴边。顾安含了,咽下去。药丸极苦,却不吭声。

“怎么找着我的?”她问。

墨无鸢道:“顺着河寻。寻了十四日。”

顾安半响不语,道:“你去哪里了?”

“等等便知。”

墨无鸢又坐了片刻,见顾安不再开口,便起身钻出车去。车帘落下,车里又暗了。车轮转动,沙沙沙的,绵延不绝。顾安闭上眼睛。

顾安时晕时醒,不辨昼夜。有时睁眼,车里漆黑,只车轮沙沙作响。有时睁眼,一线日光从篷布缝里漏进来,照在手背上。那手一日比一日瘦。墨无鸢不时探她额头,把脉,喂药。药苦,水凉。她由着墨无鸢摆弄,不出一声。

行了多日,出了山,进了戈壁。从篷布缝里望出去,天大地大,黄沙漫漫,不见人烟。风沙打在车篷上,噼噼啪啪的。

又行数日,车停了。

墨无鸢掀开车帘,暮色涌进,红蒙蒙的。道:“下车。”

顾安躺着不动。

墨无鸢钻进车来,一手托她背脊,一手托她膝弯,抱了出去。车外卧着两匹骆驼,一前一后,嘴里嚼着什么,不慌不忙。

墨无鸢将顾安扶上骆驼,让她骑在驼峰之间。顾安腿软,夹不住,身子往一边歪。墨无鸢解下绳子,将她缚在驼背上,胸前一道,腰间一道,扯紧了,打个结。

骆驼站起身来。先起前腿,后起后腿,一起一伏。顾安身子跟着一晃,右肩撞在驼峰上,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不出声。

墨无鸢翻身上了另一匹骆驼,抖缰便行。顾安的骆驼跟在后头,一步一步,摇摇晃晃。暮色四合,天边还剩一抹红。风从戈壁上吹来,带着沙子味儿。顾安低着头,由着骆驼走。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戈壁上飘着,远了,近了,又远了。

又走了几日。顾安靠在驼峰上,身子随骆驼步子一起一伏,右臂吊在胸前,一动不动。

“还要多久?”她道。

墨无鸢不答。

“我这身子,什么时候能好?”

墨无鸢勒住骆驼,回头瞧了她一眼。

“万丈高崖摔下来,崖壁上挂了几回,叫树枝托了几回,又掉进河里,冲了不知多少里。”她顿了顿,“右肩骨头碎了,左臂裂了两处。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戳进肺里。背脊有伤。膝盖也坏了。”

顾安听着,不吭声。

“你说什么时候能好。”

顾安道:“你说就是了。”

墨无鸢转过头去,抖了抖缰绳。骆驼迈开步子,走了几步,才道:“一年半载。”

顾安不语。

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呜呜的。驼铃叮当叮当。

过了许久,顾安道:“太长。”

墨无鸢没接话。

骆驼又走了十几日。

顾安不知昼夜。有时睁眼,天是黄的。有时睁眼,天是黑的。更多时候闭着眼,随骆驼一起一伏。驼铃叮当叮当,日日夜夜响着。

一日风沙停了。天蓝得发黑。远处地平线上,起了一道白线。

墨无鸢勒住骆驼,道:“到了。”

那城在沙漠深处,白得晃眼。城墙高大,斜阳照在上面,泛着白光。

走得近了,才见城墙是夯土筑的,不知掺了什么,坚如石,白如雪。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像锥子扎过的。

墨无鸢道:“赫连勃勃的城。”

顾安道:“匈奴人的?”

墨无鸢点了点头。

“墨家占了匈奴人的城?”

墨无鸢不答。赶着骆驼沿城墙走了许久,寻着一个缺口。城墙塌了一大段,黄沙漫进来,堆成一个大坡。骆驼踩着沙子,爬了进去。

城里不似外边瞧着那般荒凉。残墙断垣之间,有人行走,有烟火气。几丈外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劈。远处有人赶着几只羊从巷口经过,羊叫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无鸢扶着她,沿城墙内侧走。走了数十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上掏出了一个个洞室,有的敞着门,有的挂草帘。有人从里头探出头来张望,瞧一眼,又缩回去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墨无鸢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板旧了,上头钉着几块铁皮,锈迹斑斑。她推开门,扶顾安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木榻,一张木桌,桌上搁着茶碗瓦罐。墙角堆着几捆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了一屋子。

顾安在榻上躺下。浑身的骨骼格格响了几声。她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墙洞里钻过去,呜呜的。

听着听着,便睡过去了。

过了几日,顾安时醒时睡。一日午后,正闭着眼养神,忽听门外有轮声,轧轧的,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进来了。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戾气。他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人便退了出去,匆匆带上了门。

轮椅轧轧地响,直推到榻边才停下。他低头瞧了顾安一眼,猛地转头瞪向墨无鸢,声音又急又冲:“她就是安儿?”

墨无鸢点了点头。

“我问你话呢,点头算什么!”

墨无鸢道:“是。”

张横舟哼了一声,转过脸来,盯着顾安上下打量。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到肩上,从肩上刮到吊着的右臂。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顾安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顾安由他捏着,不动。

张横舟松开手,忽然骂了一句:“顾远山这个王八蛋,把闺女教成这副模样!”

顾安道:“不许骂我爹。”

张横舟一怔,瞪了她一眼,倒也没再骂。又道:“从那么高的崖上往下跳,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安不答。

张横舟瞪了她一眼,像是还要骂,忽然又住了口。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嗡嗡响。他转过头,对墨无鸢道:“还站着干什么?去熬药!”

墨无鸢转身便走。

张横舟又喝道:“多放一味黄连!苦不死她!”

墨无鸢已经出了门。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的。过了半晌,他忽然低声道:“像,真像你娘。”

顾安望着他,道:“你认得我娘?”

张横舟不答,推着轮椅,轧轧地去了。

又过了几日,顾安能靠着墙坐起来了。墨无鸢便拿了些铜铁做的零碎来,让她用左手拆装。那些东西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也不过寸许,里头插销、簧片、齿轮一应俱全。顾安初时手指笨拙,铜丝常常弹飞,墨无鸢也不急,只把弹飞的捡回来搁在她手边。到第二十天头上,顾安已能闭着眼将一整套簧片装好,严丝合缝。

墨无鸢接过去看了看,道:“成了。”

顾安右手的伤最是麻烦。墨无鸢每天用药汤给她烫洗,从指尖到腕骨,一节一节地揉。那汤药烫得恰到好处,手伸进去只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上走;揉捏的力道也恰到好处,重一分则痛,轻一分则无效。顾安有时疼得额上冒汗,咬着牙不吭声。墨无鸢也不吭声,只手下不停。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那五根僵死般的手指,终于能慢慢屈伸了。

有一日顾安洗过手,试着将五指缓缓握拢,虽还使不上劲,但总算像一只人手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棵她来时便已枯死的老胡杨,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片嫩芽,嫩得发黄,在这漫天黄沙里显得格外扎眼。

转眼到了第三个月。顾安已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她头一回走出屋门,正值黄昏时分,满城黄沙被夕阳照得通红。这城不大,依着一座秃山而建,土墙土屋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垒到半山腰。家家户户门前堆着铁料木炭,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铁锈的气味。几座炉子还没熄火,火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得人影一晃一晃的。

几个收工的汉子看见她,愣了一愣,随即抱拳道:“顾姑娘。”

顾安微微点头。

她渐渐知道,这城里的人世代以打铁为生,造的都是刀枪剑戟、弓弩机括,手艺传了不知多少代,据说是当年墨家留下来的。顾安常见墨无鸢在灯下摆弄那机关鸢的机括,拆了装,装了又拆,却始终不见她装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安的腿伤先好了,能自己拄着拐走到城外看落日。左臂也使上了劲,能端起一碗水了。唯独那右手还是软绵绵的,拿筷子都抖,夹起的菜还没送到嘴边就掉了。墨无鸢倒不着急,每天照样用药汤给她烫洗,雷打不动。

有一回顾安说:“天天洗,你不嫌烦?”

墨无鸢正低头揉她的手腕,闻言头也不抬。

顾安道:“张叔这几日怎地不见?”

墨无鸢道:“去黑水镇了。”

顾安微微一怔,道:“黑水镇?那是西夏人的地界。”顿了一顿,又道:“我只道这里是化外之地,不与人往来。”

墨无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平平淡淡,不闪不避,过了片刻,才道:“你在北戎打西夏,蒙古人也打西夏。黑水城里屯兵七万,刀枪弓弩,日日有损,日日要修。”她声音不高,“军中弩机、箭矢、铁甲皮甲,十成中有六七成,出自墨家之手。换回来的粮米布帛,供着这城里百来口人的嚼用。”

顾安听了,半晌不语。

其时夕阳已落,天边尚余一抹暗红。晚风从大漠里吹来,带着沙砾的燥气,拂在脸上微微发烫。远处有铁匠铺子开了夜工,炉火的红光从窗口透出来,一明一暗,照得墨无鸢的半张脸也跟着忽明忽暗。

顾安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我只道西夏人的兵器精良,原来是你们的手笔。”

墨无鸢没接话,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机括。屋里只听得见铜铁相碰的细碎声响,叮叮当当,如秋雨敲窗,清脆而不间断。

城里的枣树又结了枣子。

那枣树种在铁匠铺子后头,不知有多少年了。春来发芽,夏末结果,也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年年如此。这一年风沙来得勤,一阵狂风卷过,熟透的枣子簌簌往下掉,骨碌碌滚了一地。几个孩童从巷口冲出来,抢着捡起便往嘴里塞,边嚼边跑,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有年小的抢不过,嘴一瘪要哭,大些的便塞两颗给他,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顾安坐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锉刀,看那群孩童从眼前跑过,带起一阵尘土,转瞬消失在巷子那头。顾安右臂渐渐能使上力了。,已能端起一碗水,不晃不洒。只是她心里明白,这条手臂已经废了。筋骨虽续,有几处脉络已经坏死,好比弓弦犹在而弓臂生裂,拉得越满,崩得越快。她试过用左手使笛,力道虽有,准头却差了许多,十招里有三招要落空。

那日她在院里练了一回,收势时气喘吁吁,额上青筋暴起。墨无鸢蹲在井边洗药草,也不看她,道:“你那只手,不成的。”

顾安没说话。

过了几日,她道:“你教我铸东西罢。”

墨无鸢正低头打磨弹簧,闻言手上不停,道:“铸东西也用手。”

“左手还能用。”

墨无鸢不答。过了半晌,起身从墙角翻出一只木箱,拣出一把锉刀,一块铁坯,搁在桌上。

“一天一百下。”她道,“多了你右臂受不住,少了没用。”

顾安拿起锉刀。她左手握刀还不太稳,刃口在铁坯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斜痕。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按住,一刀一刀锉了下去。沙沙声响,如风吹砾石。锉了二十来下,右腕隐隐作痛,她却不敢停——她心里清楚,这条右臂虽废了,但多少还有些力气,能帮着左手按住铁坯,也算没有白长。

锉完一百下,额上已见了汗。那块铁坯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墨无鸢看了一眼,道:“明日再来。”

如此过了十余日。顾安每日锉一百下,到那铁坯锉成一个小方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也不过是十余日间的事。

她将那小方块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虽小,却是她这些日子唯一做成的事。她忽然想起从前用短笛点穴时,指力透入穴道,半分不能差,和这锉刀的功夫倒有几分相似——都是一点一滴的功夫,都急不得。

正出神间,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废物。”

这声音沙哑刺耳,像是锈铁磨刀。正是张横舟,张横舟今日未坐轮椅,只杵着拐杖。

顾安笑道:“张叔,回来了。”

张横舟微微颔首,哼了声。他往桌上瞟了一眼,嘴角一撇,道:“锉了十来天,就锉出这么个东西?墨无鸢五岁的时候,一天锉十个。”

墨无鸢在一旁磨簧片,头也不抬。

张横舟又道:“听说你从前使的短柄?哼,一个废了右臂的,还练什么功夫?便是拿根烧火棍,也比你这强。”

顾安道:“张叔说的是。”

张横舟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墨无鸢,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你倒好,养个废人养了这许久。”

墨无鸢手指微微一停,仍未抬头,只道:“爹,外头风大,你该回去了。”

张横舟骂了一句,转向顾安,道:“笛子拿来。”

顾安从腰间解下短笛,双手递过。张横舟接在手里,不瞧别处,单看那笛上刻的梅花,指腹顺着花瓣纹路慢慢抚过,良久不语。

忽听他道:“兵器一道,一寸长,一寸险。你娘当年使一套齐眉棍法,方圆丈内,泼水不进。你倒好,弄这么个玩意儿。”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怪道在中原闹来闹去,也没闹出个什么名堂。”

顾安接过笛子,道:“张叔说得是。的确没闹出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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