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珏沉默片刻,道:“前辈武功高强,晚辈自问不是对手。只是前辈护得了今夜,护不了明夜。护得了这柄剑,护不了一派上下百余条性命。”
李慕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道:“老朽这把老骨头,也还撑得住。”
夜色沉沉,松涛呜咽。火把将崖前空地照得明如白昼,数十人围成半圆,刀剑在手,映着月光,冷森森的。顾安半跪在地,她撑着地面,血从左手指尖往下滴,青石板上已积了一小摊。
李沅蘅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嘴角血迹未干。沈怀南缩在树后,脸色煞白。完颜珏立在火把光中,紫袍被夜风吹起。她望着顾安,望了许久,转向李慕。
李慕拄着竹杖,立在碑旁,灰布衣裳,腰背微驼,一言不发。
完颜珏道:“李前辈,天子剑鞘在天目山失了。夺剑鞘之人,此刻正在衡山。顾安乃北戎禁军头领,奉北戎太子之命潜入中原。她夺剑鞘,为的是天子剑。寒霜剑在衡山派手中,两物凑在一处,便知天子剑下落。如今夺剑鞘之人立在衡山派地界上——前辈,衡山派与北戎,究竟是甚瓜葛?”
李慕不语,瞧了顾安一眼。
李沅蘅道:“木长老,顾安是顾安,衡山派是衡山派——”
完颜珏转过头来,瞧着她:“她夺剑鞘之时,你便在天目山。你说不相干,旁人可信?”
李沅蘅道:“当日武林同道齐集天目山,难道人人都有干系?”
完颜珏一笑:“李姑娘,你与她同行千里,从衡山到成都,从成都到临安。武林中人,皆是见证。”
李沅蘅不答。
完颜珏转向李慕:“前辈,晚辈今日到此,并非要与衡山派为敌。只要顾安交出剑鞘,随晚辈回临安,衡山派之事,晚辈自会在二皇子面前替前辈分说。”
李慕缓缓道:“人,不能带走。剑鞘,衡山派不管。”
完颜珏瞧着他,半晌,道:“前辈,剑鞘在顾安手中,顾安在衡山派地界之上。前辈说不让带走,晚辈便不带走。只是朝廷那边问起来,晚辈只好说——衡山派不肯交人。到那时候,来的便不是晚辈了。”
李慕不答。完颜珏也瞧着他。
半晌,李慕点了点头。
“师叔祖——”李沅蘅扯他衣袖。李慕不理会。
“拿下。”完颜珏道,“莫伤了她。”
左右应声,向顾安走去。
顾安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两晃,站定了。转身向崖边走去,走得很慢。李沅蘅伸手去拉,她避开了。
走到崖边,站住了。崖下黑漆漆的,不见底。风从谷底吹上来,呼呼作响,吹得她衣袂飘荡。
顾安将剑鞘往怀中一插,插得极深。转过身,面朝悬崖。
“我带走了。谁找到是谁的。”
纵身一跃。
李沅蘅扑到崖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她跪在崖边,望着下面黑漆漆的深谷,甚么也望不见。她的手还伸着,五指张开,僵在半空。沈怀南从树后奔出,奔到崖边,盯盯望着悬崖下。
完颜珏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风停了,松涛也静了。火把的光在崖前跳动,她望着空荡荡的崖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半晌,她缓缓走到崖边,低头一望。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华裕清走到完颜珏一旁,弯腰低声道:“木长老,剑还取不取?”
完颜珏不答话。华裕清又道:“二皇子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你再说一句,我便杀了你。”完颜珏沉声道。
华裕清不再答话,带着青云剑派的人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李慕拄着竹杖,走到李沅蘅身后。
“起来。”
李沅蘅不动。
李慕一把提起她后领,将她拽离崖边。李沅蘅踉跄两步,站住了。
“那丫头死了。”
李沅蘅身子一僵,剑从手上滑落。
“你跪着,她也活不过来。”
李慕竹杖点在她肩头,让她转过身,面朝自己。李沅蘅垂着眸子,不看他。
“你是衡山派掌门。”李慕道,“是你的任性害死了你师父,也害死了她。”
李沅蘅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竹杖一顿。“没用。”
李慕不再言声,转过身去,望着崖边。完颜珏尚跪在那里,月光照她脸上,泪痕已干。
“沈怀南。”
沈怀南从崖边站起。
“带她走。听风阁的人,哪里来,回哪里去。”
李慕竹杖点地,回头瞧了李沅蘅一眼,转身下山。
沈怀南走到完颜珏身侧,道:“走罢。”完颜珏不动。他伸手去拉,她仍不动。只跪着,望着崖下,一动不动。风吹松针,簌簌而落,落她肩上、发上,亦不拂去。
“沈怀南。”她声音哑了,“你说她是不是活该。”
两行泪顺着面颊流下,滴在石板上,与顾安的血混在一处。沈怀南不语。
他转过身,走到李沅蘅面前,道:“李姑娘——”
李沅蘅弯腰拾剑,插入腰间,道:“走罢。”
沈怀南瞧着她,点了点头。两人并肩下山。行不数步,李沅蘅忽地停住。
“衡山派的药材都在库房之中。你若不知在何处——”
一言未毕,她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她以袖拭了拭嘴角,身子晃了两晃,扑地倒了。
沈怀南一把扶住她。她不醒。脸白如纸,唇上无半点血色,呼吸又轻又浅。
沈怀南回过头。完颜珏还跪在崖边,望着崖下。雾从山谷里翻涌上来,白茫茫的,先没了她的膝,次没了她的腰,再没了她的肩。末了,什么都瞧不见了。
沈怀南转过身,扶着李沅蘅,一步一步下山。
李沅蘅醒来时,已是第三日清晨。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她躺了片刻,动动手指,指头尚能动。侧过头去,见沈怀南坐在床边椅上,靠着墙,双眼闭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青黑。身上仍是那件青衫,袖口上血迹斑斑,早已干了。
她瞧着他,不出声。
过了一盏茶工夫,沈怀南头微微一动,睁开眼来。见李沅蘅正瞧着自己,怔了怔,直起身子。
“醒了?”声音有些哑。
李沅蘅不答。转过头去,望着头顶的房梁。那梁是旧木头做的,颜色发黑。她瞧了许久。
“弟子们呢?”
“伤了几个,不重。都在后头养着。”沈怀南顿了顿,“你晕了三日,他们来看过你,我叫他们回去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沈怀南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水,端过来。李沅蘅撑着身子坐起,接过碗,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两人都不言语。日光从窗缝里移过来,照在她手上。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那手干干净净,没血,也没伤,只是瘦了许多,骨节根根分明。她瞧了一会儿,把手缩进被中。
“多谢沈先生。”
沈怀南摇了摇头,在床边坐下,瞧着她,欲言又止。
“李姑娘,你又何苦。”
李沅蘅不答。她望着窗外。窗外是山,是树,是天。日光从山顶上照下来,照着松林。山腰里有雾,薄薄的,贴着山壁流。她望了许久。
“木长老呢?”
沈怀南道:“还在山崖下找。那条河水流急,人掉下去,不知冲到哪里去了。听风阁的人找了三天。”
李沅蘅不言语。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屋里很静。
过了许久,沈怀南转过身来。李沅蘅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血色,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被子盖到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沈怀南瞧了瞧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门轴吱嘎一声,他回头望了一眼,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了。
李沅蘅睁开眼睛。
她望着那扇门。门上没有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块旧木板,板缝里透进一丝一丝的光。
她伸出手来。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手瘦得很,骨节根根突出。她把手翻过来,看看掌心,又看看手背。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又慢慢松开。手上没力气。
她瞧着自己的手,瞧了许久。
窗外风大了些,松针沙沙地响。日光在手上移了移,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被子上。她把手举到眼前,举了一会儿,放下来,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握紧,也不伸直。
她闭上眼睛。
松涛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她把手慢慢缩进被子里,便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