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别的话了,便道:“你交给我。江湖上人知道了,只道剑在顾安手里。”
李沅蘅摇了摇头。
“剑在衡山派手里,”她说,“旁人要取,断断不能。”顿了顿,又道:“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明日二皇子设宴,我会去。剑的事,衡山派自己处置。你不用担心。”
顾安道:“我不担心。”
李沅蘅道:“那最好。”
说罢,站起身来。
顾安抬起头,望着她。
李沅蘅拿起倚在门边的油纸伞,也不撑开,就那么拎在手里。伞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细的水星。
“还有别的事么?”她问。
顾安摇了摇头。
李沅蘅撑开伞,转身走进了雨里。雨丝斜斜地打过来,伞面上沙沙作响。她的背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转过巷口,便不见了。
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炉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顾安倒了茶碗的茶水,撒在地上,重新换了碗热乎的。掌柜的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天目山在临安西北,山势不甚高,却甚幽深。
这日天未亮,山道上已热闹起来。顾安与完颜珏共乘一骑,走在前头。完颜珏坐她身后,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挽着缰绳。山风吹过,完颜珏的发丝拂在顾安脸上,痒丝丝的。顾安偏了偏头,吐出嘴里叼着的木枝,低声道:“非要这样?”
完颜珏道:“你师父虽不方便前来,到底周围还是听风阁的耳目。”
各门各派的人骑马坐轿,络绎不绝从身侧经过。有的看她们一眼,有的不看。听风阁的人散在前后左右,灰衣短刀,不远不近地缀着,如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们围在当中。
到得山门前,顾安翻身下马。完颜珏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听风阁弟子,整了整衣袖,与顾安并肩而入。
山门内是一片宽敞石坪,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株老桂,枝叶葳蕤。各派已到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青云剑派的人站成一排,腰悬长剑,一个个挺胸收腹,甚是精神。华裕清站在最前头,穿一身宝蓝锦袍,腰束玉带,满脸堆笑,迎接陆续到来的各派掌门。
衡山派的轿子刚到,华裕清便迎了上去。李松风下了轿,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李沅蘅跟在他身后,面色如常,手按剑柄。沈怀南走在最后,东张西望。
李沅蘅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顾安手指微微一动,没作声。完颜珏站她身侧,神色如常,只低声道:“别忘了要事。”顾安点点头。
青城派来的是秦少英。他穿一件石青道袍,腰悬长剑,身旁跟着沈宜秋。沈宜秋穿一件宽大的青衫,腹部微微隆起,步子迈得甚慢。秦少英走在她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腰后,不时低头看她一眼,低声说几句什么。沈宜秋只是点头,不怎么抬头看人。秦少英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又朝李松风拱了拱手,便带着沈宜秋往里面去了,脚步比旁人慢了许多。
其余小门小派,也各自派了人来,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顾安站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山门方向。二皇子的仪仗到了。赵恺穿一身绛紫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易平之走在侍卫后面,灰衣长剑,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与前面的仪仗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微微躬着身,神情恭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完颜珏低声道:“他倒是爬得快。”
顾安没接话。
各派人众陆续往正厅去。别院依山势而筑,正厅在第二进,轩敞明亮,四面门窗大开,山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帘飘飘悠悠。
顾安与完颜珏并肩往里走。沈怀南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顾大人,你打的什么主意?”
顾安道:“你哪来这许多话。”
沈怀南讪讪一笑,又道:“你昨晚同李姑娘说了什么?”
顾安道:“我同她讲了一夜的道理,她一句也不听。”
沈怀南忍不住笑出声来,忙伸手捂住了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闷声道:“她的道理,总是比你多些。”
完颜珏悠悠道:“沈怀南,你去衡山派那边。”沈怀南看了眼完颜珏,讪讪然地走了。
堂中设了数十席。正中一席空着,是主位。左首第一席衡山派,右首第一席青云剑派。青城派在左首第二席,其余小门派依次往后排。听风阁没有设席,但宁羽棠坐在二皇子下首,离主位只隔了一个位子。她穿一身墨绿锦袍,头发高高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端着一杯茶,慢慢呷着。
顾安在衡山派末席坐下,挨着沈怀南。完颜珏没有坐,她站在廊下,背靠柱子,双臂抱胸,望着堂中人群。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衡山派的席位,在李沅蘅腰间的剑上停一停,又移开。
各派人众陆续入座。华裕清在主位旁边坐下,与李松风隔着几个位子。秦少英坐在青城派席上,沈宜秋挨着他,低头喝茶。那些小门派的掌门们互相拱手寒暄,说着些久仰幸会的客气话。堂中嗡嗡嘤嘤,茶香混着山间的雾气,氤氲不散。
李沅蘅坐在李松风身侧,腰背挺直,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不看左右。沈怀南缩在末席,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极慢,像是在数茶叶。
易平之随二皇子入席,在末席坐下,离主位很远——那是随从该坐的位置。他坐下之后便不再抬头,只端着茶杯慢慢喝。
赵恺在主位站定,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端起酒杯,朗声道:“诸位,今日赵某在敝庄设宴,一来是仰慕天目山风景,二来是有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笑道:“天目山乃南朝形胜之地。昔年昭明太子曾隐于此,分经著文。梁代以后,这里便成了佛道两家清修之所。诸位一路上来,想也看见那几株老松古柏,怕是有几百年了。山中有溪,名唤‘洗眼’,相传饮其水能明目清心。赵某不才,在此处建了一座别院,春日看花,秋日赏月,倒是个避世的好去处。”
他笑了笑。
“只是今日请诸位来,却不是赏花赏月,而是为了一桩大事。”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中。
乌沉沉的,约莫一尺来长——正是剑鞘。
堂中一静。各派掌门的目光都落在那剑鞘上。有人端茶的手停了,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不动声色,只拿眼角瞟着。
“天子剑的剑鞘。”赵恺道,“墨家所制。上面的文字,也是墨家所留。”
顾安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四下里高手如云,剑鞘又在二皇子身上。我纵有通天之能,只怕也难以得手。”
完颜珏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嘴角微微一弯。她偏过头来,瞧着顾安,声音也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然找你来做甚?我自家不会取么?”
顾安一怔,随即苦笑一声,道:“你不是同我说,剑鞘藏在别院?”
完颜珏笑了笑,不答。她收回目光,望向堂中,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赵恺托着剑鞘,环顾四周,笑道:“墨家覆灭多年,能识得这些文字的,天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了。幸好,本殿寻着了一位墨家旧人。”
易平之站起身来。灰袍长剑,神情从容,向四方拱了拱手。堂中窃窃私语,赵恺抬手一按,立时静了下来。易平之走到堂中,接过剑鞘,托在掌上,环顾四周,道:“墨家文字,以图为字。这剑鞘上所刻的,乃是一幅地图——天子剑藏处,尽在其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衡山派席上。
“只是这图并不完整。剑鞘上的纹路,只一半。另一半,在寒霜剑上。”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衡山派。李松风端着酒杯,一动不动。李沅蘅坐他身侧,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沈怀南缩在末席,端茶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又稳住了。
赵恺笑道:“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求。只是今日各派掌门都在,不妨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天子剑的事,天下人都有份,衡山派总不会藏着掖着罢?”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锋刃。各派掌门你看我,我看你,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望着酒杯,有的不动声色,只拿眼角瞟着。
华裕清站起身来,笑道:“李掌门,殿下盛情,你便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又不是要你的剑,何妨?”他顿了顿,目光在衡山派席上扫了一圈,“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李掌门若有什么顾虑,在下愿做个保人。”
李松风慢慢放下酒杯,看了华裕清一眼,又看了赵恺一眼,淡淡道:“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从不示人。”
赵恺笑容不变。“李掌门,本殿并非要夺剑,只是想请诸位看看剑上的纹路。李掌门若肯拿出剑来,便是给本殿面子。”他把“面子”二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扫过堂中,各派掌门纷纷点头附和。
李沅蘅慢慢站起身来。她手按剑柄,指节分明,望着赵恺,声音不高不低:“寒霜剑在此。殿下要看,便看。”
满堂目光尽聚于她一身。华迎风站起来,笑道:“李师妹深明大义。”说着便走过去,伸手要接剑。李沅蘅却不看他,只望着赵恺,淡淡道:“剑可以看,但要在我手里看。衡山派的东西,不假旁人之手。”
华迎风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了。他看了看父亲,华裕清面色不变,只微微摇了摇头。华迎风便缩回手,讪讪退到一旁。
赵恺看了李沅蘅一眼,笑了笑,点头道:“好。李姑娘请。”
李沅蘅解下腰间长剑,横在身前。剑鞘乌黑,上面刻满纹路,密密匝匝,与赵恺手中那柄如出一辙。堂中更静了,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站了起来,连那几个一直低头喝茶的小门派掌门,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张望。
易平之走上前去,在剑前三尺立定,并不靠近。他望着剑鞘上的纹路,看了许久,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堂中众人屏息而待。约莫一盏茶工夫,他才退后一步,道:“殿下,两相印证,还少了一片。”
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赵恺点了点头,转向李松风。“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取。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不止衡山派一家之事。本殿之意,由朝廷保管此剑,待寻得剩下线索,自当奉还。李掌门意下如何?”
堂中一片寂静。
李松风慢慢站起身来,望着李沅蘅手中之剑,看了半晌,才开口。
“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历代掌门相传,至今已数百年。剑在人在。殿下若要取剑,衡山派上下,唯有以死相拼。”
“以死相拼”四个字一出口,堂中气氛骤然一紧。几个衡山派弟子手按上了剑柄,青云剑派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华裕清皱着眉头,嘴唇微动,却没出声。秦少英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神色如常,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赵恺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望着李松风,目光沉了下来。
“李掌门,本殿只是提议,并非强取。李掌门若不肯,本殿也不勉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各派掌门,“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李掌门若不肯配合,日后出了什么事,衡山派可要自己担着。”
李松风道:“殿下放心。衡山派的事,衡山派自己担。”
赵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又端起酒杯,笑道:“诸位,请。”
各派掌门纷纷举杯。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散了,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小声交谈,有人望着窗外的山色出神。
华裕清端着酒杯,走到衡山派席前,朝李松风举了举,笑道:“李掌门,你我两家世代交好,今日借殿下的酒,再敬你一杯。”
李松风站起身来,两人饮了。
华迎风跟在父亲身后,也端了杯酒,走到李沅蘅面前,笑道:“李师妹——”顿了顿,“昨日的事,我回去好生想了想。只要你愿意——”
李沅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华师兄,不必说了。”
华迎风脸色微变,还想再说甚么,李沅蘅已坐下了。他讪讪地站了片刻,转身回去。
秦少英也端着酒杯在各派席间走动,与这个说几句,与那个碰一杯,脸上始终挂着笑。走到易平之跟前时,他停了一步,笑道:“易先生,久仰。”
易平之站起身来,也端了杯酒,笑道:“秦少主客气。”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了,归座。顾安看在眼里,摇摇头。
完颜珏从廊下走过来,在顾安身侧坐下。她端起顾安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低声道:“二皇子方才出去更衣,只带了两个侍卫,往后院去了。”
顾安手指微微一顿。
“后院东边有一排厢房,最里头那间,是专给他备的。”完颜珏端起酒杯又呷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轿子停在二门外,从更衣房过去,要经过一条穿堂。穿堂里没有灯,黑得很。”
顾安端着酒杯,慢慢转动,不言语。
完颜珏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我去给宁阁主敬杯酒。”说罢,径往主位那边去了。
顾安独坐片刻,四下望了望。堂中人影憧憧,各派掌门互相敬酒,弟子们穿梭往来,乱成一片。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低着头,沿墙根往后门走去。
顾安刚踏出后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她手腕。
她没有挣扎。
完颜珏从门后闪出,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后院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了,廊下一片漆黑。远处堂中的人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
完颜珏拉着她,贴墙根往东走。脚步极轻,踩在青苔上,连沙沙声也无。
“二皇子方才更衣,已回席了。”完颜珏凑在她耳边,“但散席时他还要更衣。这是规矩。”
顾安点了点头,低声道:“又不是宫宴,规矩还这般多?”
完颜珏道:“规矩不多,你哪有下手之处?轿帘墨绿,左边那乘。”
顾安道:“记下了。”
完颜珏松开手,忽然又扣住了顾安手腕。顾安一愣,回头望着她。完颜珏的手从她腕上缓缓松开。松开廊下黑蒙蒙的,完颜珏的脸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
远处堂中传来一阵笑闹声,隔了几重墙。
完颜珏慢慢抬起手。手指触到顾安鬓边,轻轻拢了拢她散落的碎发,指尖凉凉的,在她耳畔停了一瞬。那只手便垂了下去。
“阿安,你自小心。”
说罢,她转过身。紫袍在夜风里轻轻一拂,人已没入廊下的暗影中。
顾安独自站在黑暗里。远处堂中又传来一阵笑声。她吸了口气,转身往后院深处走去。
后院的穿堂果然没有灯。两堵高墙夹着一条窄道,头顶一线天,月光透不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安摸着墙往前走,指尖触到湿漉漉的青苔,滑腻腻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透出一点光。不是月光,是灯笼光,昏黄黄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放慢脚步,贴墙根探头望去。
二门外停着两乘轿子。左边那乘轿帘是墨绿色的,右边是藏青色的。轿旁蹲着四个轿夫,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打盹。两个侍卫立在轿子两侧,腰悬长刀,身子站得笔直,头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宴席进行了大半日,这些人等在外头几个时辰,早已乏了。
顾安缩回墙后,等了一会儿。
远处堂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殿下千岁”,声音大得连后院都听得真切。两个侍卫被惊醒,四下张望了一眼,又靠回轿子边上,继续打盹。
顾安从墙后闪出,蹿到左边那乘轿子后面,蹲下身,撩起轿帘,钻了进去。
轿子里很暗。坐垫是锦缎的,软乎乎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缩在角落里,将轿帘放下来,只留一道细缝,觑着外面的动静。
轿夫还在打盹。侍卫还在打盹。远处堂中的喧哗一阵高过一阵,又渐渐低了下去。
顾安将呼吸放轻,手按在腰间短刀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