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的消息,一日数传。
完颜珏每至傍晚,便来顾安屋里坐坐。这日她推门进去,也不言语,自去桌边坐了,倒了碗茶。
顾安坐在窗下,手里拈着一根树枝,慢慢地折。
“二皇子今日进宫了。”完颜珏道。
顾安道:“成了?”
完颜珏道:“太后松了口。皇上欠安,太子去侍疾,被挡在殿外——皇后吩咐的,只许二皇子进去。”
顾安轻轻一笑,道:“二皇子手里捏着皇上的短处,皇上也只好由他。”顿了一顿,“太子呢?”
“太子府被盯死了。今日又有三名东宫官被弹劾,都是贪墨。”完颜珏喝了口茶,“真不真不论,折子递上去,皇上没驳回。”
又顿了一顿。
“快了。”
顾安沉默半晌,道:“这夺嫡的路数,你同太傅还生么?”
“你也别撇得干净。”完颜珏笑道,“哪一件你没参与?”
顾安苦笑一声,手中树枝啪的折断,声音清脆。过了片刻,她悠悠地道:“旧部为质。”抬眼望向完颜珏鬓边那支芍药簪子,“私情为挟。”
完颜珏盯着她手里的断枝,瞧了一阵,道:“宴席定在三日后。衡山派也去。”
顾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完颜珏看着她,又道:“你那些旧账,到了那天可别翻出来。太傅和宁阁主都在,闹出什么来,谁也保不住你。”
顾安道:“你需答应我一件事。衡山派那边,托你护着。”
完颜珏转过身来,瞧着她。
“衡山派本来跟这些事没半点干系。”她慢慢说道,“不过是李长风的坟里挖出一柄剑来,才被拖进这潭浑水。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你说,是该怪那柄剑,还是该怪你?”
顾安不言语。
完颜珏瞧了她一阵,淡淡道:“用不着我护。你只管按太傅说的办,衡山派自然没事。”
未等顾安答话,完颜珏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听风阁的院子不大,种着几丛芭蕉。雨下了一日,淅淅沥沥,打在叶上,时疏时密。
顾安冒雨走到芭蕉丛边,折了几根树枝,收在囊中。雨水顺着发丝淌下来,湿了肩头,她也不理会。
忽觉头顶雨歇了。抬头看时,完颜珏不知何时已至身侧,撑着一把油纸伞,遮在她头顶。完颜珏也不言语,只淡淡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几根树枝,微微摇了摇头。
顾安也不作声,将囊口扎好。二人一伞,缓缓往回走。
到了廊下,完颜珏收了伞,靠在柱上。顾安推门而入,在窗下坐了,将囊中树枝一根一根取出来,搁在小几上。
完颜珏跟进来,在桌边坐下,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
“后日一早动身。天目山路不好走。”
顾安道:“知道了。”
完颜珏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的雨。顾安也不说话,低着头,看着小几上那几根树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雨声填满了屋子。
城东宅子里,李松风端着茶碗。
上首坐着,面无神色。客座是华裕清,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穿宝蓝绸袍——华迎风。
双方见了礼,说了些闲话。华迎风几次想跟李沅蘅说话,李沅蘅只点头,不接腔。沈怀南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约莫半个时辰,华裕清起身告辞。华迎风跟着站起,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垂着眼皮,只当没瞧见。
华家的人去了,厅里静了下来。
“有话要说?”李松风道。
李沅蘅道:“是。”
李松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厅中旁人退了出去。沈怀南跟着往外走,出了厅门,却不走远,绕到后窗,蹲下身来。
屋里传来李沅蘅的声音,不高。
“师父,寒霜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松风道:“你想说什么?”
李沅蘅道:“他们要的是寒霜剑。师父给是不给?”
李松风不答。
屋里静了片刻。
沈怀南从窗缝里往里瞧,只见李沅蘅站在厅中,慢慢将袖子撸了起来。灯光照着她的手臂,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李松风盯着那截手臂,半晌不动。灯花爆了一下,又爆了一下。屋里静极了,以至于远处若有若无的雨声,竟也能听见——像是极轻极远的蚕在咬桑叶,沙沙的,几乎不真。
李松风道:“你——怎么敢?”
李沅蘅跪了下去。动作很轻,没有声响。膝头落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一声。
李松风没有叫她起来。他盯着她,胸口起伏着,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是谁?”
李沅蘅跪在地上,低声道:“师父,是谁都不要紧。”顿了顿,“徒儿不孝,唯此一事,只想自己做主。”说罢,伏身磕了一个头。
李松风闭上了眼睛。良久,道:“好,是我衡山派的女儿家。”他睁开眼睛,“起来说话。”
李沅蘅站起身来,与李松风对视。李松风点了点头,道:“难怪你师叔祖从小便属意你。”
“弟子不敢。”李沅蘅放下袖子,手垂在身侧。
李松风道:“只是如此,这门婚事便不成了。”
“师父,”李沅蘅道,“华家要的是寒霜剑。有没有这个,他们都要。”
李松风不答。
“长风师祖泉下有知,见寒霜剑落入外人之手,当作何想?”李沅蘅道,“弟子不才,愿与师父一同守着这柄剑。”
李松风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梁。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嗡”地一响,又歇了。他盯着那根梁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我这个掌门,做得不到位。功夫不如人,守不住师祖的剑。”他顿了顿,“寒霜剑在我手里,便是祸根。给了,对不起祖师;不给,衡山派上下几百口人,又怎么办?”
他看着李沅蘅,目光苦涩。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李沅蘅道:“弟子知道。”
李松风沉默良久,摆了摆手。
“你让我想想。你先回去。”
李沅蘅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李松风忽然开口:“蘅儿,你受委屈了。”
李沅蘅站住了。她没有回头,沉默片刻,道:“师父,徒儿不觉委屈。”她微微一顿,“天下人要笑话,便由他们笑话去。那是他们迂腐。”
说完,抬步去了。
门启处,夜风挟湿气扑面而入。沈怀南蹲于窗外,至此方觉——雨不知何时已落得密了。
先前沙沙之声早不可闻,但闻哗哗一片,铺天盖地。雨水顺墙头而下,浇其一身。犹自蹲着,裤腿尽湿,贴于腿上,凉意透骨。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正欲起身,忽闻屋内李松风长长一叹。
那叹声极轻,几为雨声所没。然沈怀南偏偏听得真切。及至站直身子,雨已大得三尺之外不辨物事。满世界惟雨而已,哗哗哗哗,余声尽没。
雨下竟日,至晚愈大。瓦上之声初如淅沥,渐作哗啦,及至昏夜,已是一片轰轰,不复辨其点滴。
听风阁院中积水盈寸,芭蕉为雨所摧,肥叶低垂,不能自举。廊下悬灯一盏,光色昏黄,映于湿滑青石之上,泛一层冷浸浸的亮。
顾安尚未就寝。坐于窗下,小几上几根树枝已折了大半,断茬参差,积作一堆。完颜珏早间坐了一阵,已去。屋里唯她一人,听雨折枝,一根复一根。
忽闻院门响动,有人踏水而来,步履急重。门推处,沈怀南一身水汽闯入——不披蓑衣,油伞亦不知弃于何处,浑身湿透,发贴额上,雨水顺衣摆而下,如小溪然。
顾安举目视之,也不言语。
沈怀南立定门边,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入内就坐。也不客气,自倒一碗茶,咕咚连饮两口。茶已凉,他亦不以为意。
“顾大人。”放下茶碗,叹了一声。
“有屁快放。”
沈怀南又叹一声,这一声又长又重,似将一日闷气尽数吐了出来。
“衡山派准备退婚。”
顾安指间拈着一根树枝,又复握在手中。
沈怀南道:“李姑娘将事情同师父说了。”
顾安一动不动。
沈怀南摇了摇头,“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些年,没见过这么犟的丫头。”
他看了顾安一眼。
“比你还倔。”
顾安沉吟片刻,道:“她是不是疯了。”
沈怀南道:“衡山派的人,都是一个德性”他又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今晚上李松风去找华裕清了。想来是想通了。这门婚事,算是散了。”
他望了望窗外的雨,默然片刻,又道:“李松风那个人,平日看着软绵绵的,真到了节骨眼上,倒也没给祖师丢脸。”
沈怀南转过头来,望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可你的如意算盘,也没了。”
屋里静了下来。雨声填满每一寸空隙,轰轰然,似要将整座听风阁都卷了去。
顾安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树枝,良久,啪的一声折做两截。
将断枝掷于小几上,站起身来,行至窗前,望那外面的大雨。院中一片漆黑,唯廊下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照着万千雨丝斜斜而落。雨丝甚密,亮晶晶的,落于积水之中,便不见了。
沈怀南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顾安方轻笑一声,笑声大半被雨声盖住了。
“行罢,大家一起死。”
沈怀南又坐了一阵,起身离去。门开处,雨声轰然涌入,待他掩上门,复又隔在了外面。脚步声踏着积水,噼啪噼啪,渐行渐远,终为雨声所没。
顾安仍立于窗前,一动不动。
桌上那堆断枝,横七竖八,默然躺着。
雨下竟日,至夜不休。
临安城东,巷口有一间茶铺。铺面不大,摆着几副桌凳,靠墙一盏油灯,火头如豆,照得四下里昏昏黄黄的。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已滚了多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蒙蒙的热气蒸腾起来,与门外的雨气混作一处,氤氲不散。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打盹,半个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顶。
顾安坐在靠门的一张桌边。她要了一壶茶,却不曾喝。油纸伞收拢了靠在脚边,伞尖兀自滴水,地上已汪了一小滩。
门外脚步声响,踏着积水,由远而近。
顾安没有抬头。她搁在桌上的右手,无名指轻轻跳了一下。
李沅蘅收了伞,倚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门槛脚汇成细细一线。她在门口站了站,望了顾安一眼——顾安仍不抬头。李沅蘅便走过来,在对首坐下。
两人都不言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雨声哗哗啦啦,密密匝匝,将这一方小小茶铺裹在当中。
过了片刻,李沅蘅先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雨声里听来,反而显得分外清楚。
“顾大人,你大可自己来,何必让沈先生传话?”
顾安抬起眼来看了看她,停了一息,道:“我让他传话,是让你带剑来。你怎么不带?”
李沅蘅默然半晌。
“寒霜剑是衡山派的。”她缓缓说道,“不是谁想要,便拿得去的。”
顾安端起茶碗,送到唇边,又放下了。茶水已凉。
“华家不会因你退婚便不要剑。”她道:“你们师徒两个,把衡山派置于这般险地,对得住李长风么?”
她望着李沅蘅。
“衡山派百年基业,你们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祖师爷?”
李沅蘅垂下眼去,望着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也凉了,映着炉中那一点昏黄的光。“祖师爷是什么性子,在那崖洞之中,你与我都是亲眼瞧见的。”她说道,“若是交了剑,那才叫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