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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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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握缰的手微微一顿。她沉默片刻,道:“不想知道。”

沈怀南便不再言语了。两人并辔而行,慢慢走在山道上。日头当顶,暖洋洋地照下来,照得人身上懒懒的。沈怀南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旧得泛了黄,边角都磨起了毛。帕角绣着一个“沈”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拿在手里摩挲了半晌,叹了口长气。

“也不知云娘回心转意了没有。”

沈怀南将手帕叠好,往怀里塞,忽又抬起头,望了望顾安的背影,清了清嗓子。

“曾经——”

“不准吟。”顾安头也不回。

沈怀南把话咽了回去。忍了一忽儿,终究憋不住,嘟囔道:“你自己难过,就不让别人吟诗。”

顾安勒住马,回过头来:“我难过个屁。”

沈怀南一怔,笑道:“顾大人,你生得一副娇弱模样,说话却这般粗——”

话未说完,顾安一鞭抽在他马屁股上。灰马长嘶,四蹄蹬开,蹿了出去。沈怀南趴在马背上,左臂吊着,右手死命抓住缰绳,帽子飞了,头发散了,嘴里不住声地喊:“顾大人——饶命——”

顾安望着那背影,忽地笑了一声,随即收住。她催动青骡,慢慢跟了上去。

灰马跑了一阵,渐渐慢下来。沈怀南回过头,见顾安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却淡淡的。他松了口气,将缰绳绕在手上,扯着嗓子喊道:“顾大人,这一鞭子险些要了我的老命——”

顾安不理他。沈怀南催马赶上来,走在她旁边,头发散着,帽子没了,衣裳也歪了,模样甚是狼狈。他看了看顾安,又望了望路边的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吟诗。

顾安与沈怀南行至少林,已是第二日傍晚。

山门洞开,数名少年僧人正洒扫阶前。见二人至,并不问讯,只双掌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便又低头扫地。沈怀南当先而行,步履熟稔,恍如归家。绕天王殿,穿大雄宝殿后甬道,至一排僧房前立定。抬手指左首一间,压低声道:“蓝家兄妹在此。完颜铮居邻室。云娘在后方尼庵——木长老遣人守着。”

他说到“守着”二字时,语声平平,但顾安瞥见他空荡荡的右袖,微微颤了一颤。

顾安不点破。“你去罢。”

沈怀南踟蹰未动,嘴角牵了牵,似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去罢。”顾安又道一声,语声较先前柔了几分。

沈怀南点点头,转身行去。行了两步,又回头:“你呢?”

“叙旧。”

沈怀南不再多言,大步往后院去了。

顾安推开僧房之门。

蓝拂衣正坐于桌畔剥橘。橘皮狼藉,汁水顺着指缝淌下。她抬眼见顾安,眸中一亮,“顾姐姐”三字未及出口,先被橘汁呛了,咳了半晌,粉面涨得通红。蓝白凤斜倚榻上,手持一卷书,抬目望了顾安一眼,微微颔首,便又垂首读去。

“完颜铮呢?”顾安坐于桌边。

“出去了。”蓝拂衣将剥好的橘瓣塞入口中,腮帮鼓鼓,语声含混,“说去后山走走。他日日去后山,也不知有甚么可走的。”

顾安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听蓝拂衣絮絮不休——兄长伤势大好,已能下地行走,只是越发沉默,整日捧卷不释。说到此处,她朝蓝白凤那边努了努嘴。蓝白凤并未抬头,但书页翻动之声,骤然轻了几分。

“……他看的也不是甚正经书。”蓝拂衣压低语声,凑近顾安,“是云娘借他的。讲因果轮回的。翻来覆去地看。”

顾安瞥一眼蓝白凤手中书卷,也不多问。

门扉忽启。

沈怀南立于门外,身后随了一人。灰色僧衣,低眉垂首,指间捻着一串念珠。沈怀南立在她身侧,面上瞧不出甚么异样,鼻头却红了,眼眶也红了。顾安望他一眼,他别过脸去,佯作赏看壁上佛画。

云娘抬眸,目光在室中扫了一圈,落在蓝白凤身上。蓝白凤搁下书卷,朝她点了点头。云娘亦点了点头,两人俱不言语。

沈怀南清了清嗓子。“云娘说,来看看蓝公子。”

蓝拂衣咽下口中橘瓣,望望沈怀南,又望望云娘,忽地笑了。“沈先生,你鼻子怎么了?”

沈怀南伸手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风大。山上风大。”

蓝拂衣还要说甚么,沈怀南已行至蓝白凤榻边,拖了把椅子坐下。“蓝公子,今日气色好多了。”蓝白凤睨他一眼,将书置于枕畔。沈怀南又往前凑了凑,压低语声,“那卷书看完了?我跟你说,后头还有一卷,讲地狱变相的,写得极好,你要不要看?”

蓝白凤望着他。“沈先生。”

“嗯?”

“你方才在外头哭甚么?”

沈怀南一张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扭头去看云娘。云娘立在门首,指间捻着念珠,面上淡淡的,瞧不出甚么情绪,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极轻,极快,似没忍住。

沈怀南收回目光,又清了清嗓子。“没哭。风大。”

蓝拂衣笑出声来。

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这一屋子人,忽觉头疼。

蓝拂衣早已站起身来,拉着云娘在桌边坐下,斟了杯茶。“师太,你坐。我哥哥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拂,他这人素来不爱说话,你莫见怪。”

云娘接过茶,未饮。“蓝施主是个明白人。”

蓝拂衣怔了怔。蓝白凤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壁。蓝拂衣望望兄长背影,又望望云娘,忽地压低语声:“他跟你说了甚么?”

云娘不答。蓝拂衣等了一阵,见她不开腔,自家先憋不住了。“他是不是又跟人说那些事了?甚么云起云起的?见人就讲,拦都拦不住。讲给易平之听,易平之就利用他。讲给完颜铮听,完颜铮倒是实诚,听了就信了——”

“拂衣。”蓝白凤语声自榻头传来,不高,却极沉稳。

蓝拂衣住了口。蓝白凤并未回头,沉默了半晌,方道:“云娘不是外人。”

室中静了一瞬。

云娘端着茶杯,不语。蓝拂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剥橘。

顾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已凉了,她未放下。

沈怀南还在与蓝白凤说话。他说话时身子前倾,断了的右臂空荡荡垂着,左胳膊撑在膝上,姿态颇有些别扭,但说得极认真,一句接一句。蓝白凤偶尔应一声,语声极低,听不清说的甚么。

顾安听了一阵,忽地站起身来。“沈先生。”

沈怀南回过头来。

“你与云娘去隔壁叙旧。”

沈怀南一怔。云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蓝拂衣将一瓣橘塞入口中,望望顾安,又望望沈怀南,又望望云娘,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沈怀南站起身来,行至云娘面前,立了片刻。云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悄无声息。

蓝拂衣伏在桌上,笑得肩头直颤。“顾姐姐,你瞧见沈先生的鼻子没有?”

顾安不语。蓝拂衣又笑了一阵,笑够了,直起身来,将桌上橘皮拢了拢,忽地叹了口气。“沈先生是个好人。云娘也是个好人。”她顿了顿,语声低了几分,“我哥哥从前也是这样的。后来云起死了,他就不笑了。”

顾安仍不语。蓝白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动不动。蓝拂衣低下头,将橘皮一片片叠起来,叠得极慢。

门被推开了。

完颜铮大踏步走进来。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蓬乱,面颊被山风吹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他瞧见顾安,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顾姑娘!”将布包往桌上一搁,回身带上门。

蓝拂衣抬起头。“买的甚么?”

完颜铮解开布包,里头是几个馒头和一包卤牛肉。他将馒头与牛肉摆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朝蓝白凤榻上望了一眼,“蓝大哥睡了?”

“没睡。”蓝白凤语声自榻头传来。

完颜铮也不在意,自家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蓝拂衣,另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地停下来,望着顾安。

“顾姑娘,有件事。”

顾安望着他。完颜铮咽下口中馒头,又呷了口茶,方道:“寺里有个扫地的僧人,每日往一间屋子里送饭。一送便是一整日,第二日才出来。我问了虚尘大师,他说是禁地,让我莫要去。”

蓝拂衣皱了皱眉。

“他不让我去,我便越发想去了。”完颜铮又掰了一块馒头,未吃,拿在手里。“那日夜里,我偷偷去了一趟。”

蓝拂衣身子往前探了探。“瞧见甚么了?”

“虚尘大师在里面。”

蓝拂衣一怔。

“他夜里进去,第二日一早才出来。我在外头等了整整一夜。”

蓝拂衣望望顾安。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啜饮,不语。完颜铮等了一阵,又道:“我不敢靠近,隔得老远,甚么也瞧不见。但他在里头待了一夜。”

蓝拂衣想了想。“兴许就是关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

完颜铮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他望着顾安,“顾姑娘,你说呢?”

顾安放下茶杯。“也许。”

完颜铮急了。“甚么叫也许?”

“奇怪。”顾安道,“但不关咱们的事。”

完颜铮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将手里馒头塞入口中,不说话了。

室中静了片刻。完颜铮坐不住,又开口了。“顾姑娘,你就不好奇?”

顾安望他一眼。“好奇。”

“那你怎么——”

“虚尘的武功太高。好奇也无用。”

完颜铮怔了怔,忽地笑了。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蓝拂衣将剥好的橘递给他。“吃橘子。”

完颜铮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开口了。“蓝姑娘,你说会不会是关着个甚么要紧人物?”

蓝拂衣又剥了个橘。“咱们是来养伤的,又不是来查案的。”

完颜铮被噎了一下,不言语了。

顾安端着茶杯,望着窗外暮色。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缓缓移过去。她未说话。

一个扫地僧。每日往禁地送饭,一送便是一整日。虚尘夜里进去,第二日才出来。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我出去走走。”

蓝拂衣抬起头。“天快黑了。”

“嗯。”

顾安从僧房出来,沿着石板路慢慢行去。暮色四合,山风拂面,远处钟楼上传来一声钟响,悠悠荡荡,在山谷间回旋不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间僧房的窗子。灯火从窗纸上透出来,朦朦胧胧的,里头似有人影晃动。她看了一忽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暮色自山巅漫下来,将殿宇的轮廓染作一片沉沉黛青。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向山上延伸,隐入松柏暗影里。晚课钟声未响,寺中极静,唯闻风过檐角铃铛,叮叮然,传得很远。她从天王府前走过,四大金刚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木胎,在昏暗中面目模糊。大雄宝殿门扉紧闭,里头黑洞洞的,瞧不见佛像,只闻得檀香气息自门缝渗出,幽幽的。

她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柱朱红,漆皮起了好几处,卷着边,露出灰白木纹。廊下摆着几排木鱼与蒲团,大约是白日做法事用的,尚未收捡。她步履极轻,青石板被踩得寂然无声。

路过一根柱子时,她忽地停下来。她记得那日李沅蘅靠过。顾安只是略顿了顿,便又快步而去。

出了回廊,是一处院落。院墙不高,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晚风里簌簌作响。院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不见香客,也不见僧人。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许久不曾打扫。正对面是一排禅房,门窗紧闭。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爬满青苔,湿漉漉的。

顾安立在院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她正要举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施主。”

顾安回过头。虚尘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处,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没拿扫帚,也没拿佛珠,只是安安静静地立着。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大师。”顾安点了点头。

虚尘望着她,目光平和。“施主在寻什么?”

顾安朝那院子里望了一眼。“随意走走。走到此处,便看看。”

虚尘不追问。他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言语。顾安等了一阵,见他不开腔,忽然笑了一下。“大师,上回的事,还没谢你。”

虚尘望着她。

“那本书,还给你了。”顾安道,“还有一本,我说了会拿回来。”

虚尘点了点头。“小僧记得。”

“所以我来道谢。谢你让我们借住,谢你照拂我的朋友。”

虚尘不语。他立在那里,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施主不必客气。”

两人都不言语了。暮色又沉了几分,院墙上的枯草在风里摇着,簌簌的。顾安站了片刻,朝虚尘拱了拱手。“不打扰大师了。”她转过身,循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忽地停下,回过头来。

“大师。”

虚尘望着她。

顾安笑了笑。“那个院子,倒是清静。”她未等虚尘答话,转身去了。虚尘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一动不动。过了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朝那院子里走去。

顾安回到僧房时,天已黑透了。屋里点着灯,完颜铮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不喝。蓝拂衣靠在床头打盹,蓝白凤面朝墙壁躺着。沈怀南与云娘尚未归来。完颜铮见她进来,放下茶杯。

“转完了?”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了一杯茶。茶已凉了,她呷了一口,放下。

“那地方,有问题。”

完颜铮登时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语声压得极低。“你瞧见了?”

“没有。”顾安道,“虚尘跟着我。没让我进去。”

完颜铮一怔。“那你怎知有问题?”

顾安望着他。“他跟着我,便是不让我进去。没问题,他跟着我作甚?”

完颜铮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他靠回椅背,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等着。”

完颜铮望着她。“等什么?”

顾安不答。她端着茶杯,望着窗外夜色。窗棂上糊着黄纸,月光透不过来,屋里只一盏油灯,昏黄黄的,照在几人脸上。完颜铮等了一阵,见她不开腔,也不催了,将杯里残茶一口喝了。

“成。等着。”

蓝拂衣被说话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你们说甚么呢?”

“没什么。”顾安放下茶杯,望着她,“蓝姑娘,有件事与你说。”

蓝拂衣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蓝白凤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她们。顾安将茶杯转了一圈。

“听风阁让我办一件事。”她顿了顿,“五毒秘经。”

蓝拂衣的手停在半空。蓝白凤从榻上坐起来,靠在枕上,望着顾安。顾安不看他们,只望着手里的茶杯。

“三皇子在找它。听风阁也在找它。谁拿到,谁便占了先手。”

室中静了一瞬。蓝拂衣望了蓝白凤一眼,蓝白凤不语。完颜铮端着空茶杯,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甚么也没说。

顾安放下茶杯。“我与听风阁说了,不去。”她望着蓝拂衣,“但我欠你们兄妹一个人情。五毒秘经的事,你们不想说,便不说。”

蓝拂衣低下头,望着自家的手。过了好一阵,蓝白凤开口了。

“顾姑娘。”语声不高,却极沉稳,“你帮过我们兄妹。在绝刀门,在少林寺。这份情,我们记着。”

他望着顾安。

“五毒秘经,是我骗易平之的。”

蓝拂衣抬起头,望着兄长。蓝白凤不看她,只望着顾安。

“我同他说,我知道秘经在何处。他信了。他帮我寻云起,我帮他寻秘经。”他顿了顿,“但我只有一半。”

蓝拂衣插嘴了。“哥——”

“另一半在苗疆。”蓝白凤不理会她,继续望着顾安,“五毒教旧地。长老们守着。外人进不去。”

顾安不语。蓝白凤等了一阵,见她不开腔,又道:“我应承易平之,是假的。我根本没打算帮他取秘经。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语声低了几分,“但云起是真的。”

室中又静了。蓝拂衣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极紧。完颜铮端着空茶杯,望望蓝白凤,又望望顾安,将茶杯放下了。

顾安望着蓝白凤。“另一半在苗疆?”

“在苗疆。”蓝白凤道,“五毒教禁地。只有教中长老知晓具体所在。”

顾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不再追问。蓝拂衣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顾安站起身来,行至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

“今夜早些歇息。”她望着完颜铮,“明日再说禁地的事。”

完颜铮点了点头。蓝拂衣将桌上茶杯收了收,站起身来,行至榻边,将兄长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蓝白凤不动,她也不言语,只是立在那里,望了他一阵,才走回来坐下。

顾安靠在窗边,望着外面夜色。远处少室山层层叠叠,月色从云后漫出来,淌过屋脊,淌过瓦沟,白茫茫地铺了一城。钟声跟着来了,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在夜色里一圈圈荡开,荡过山隘,荡过树梢,荡到天边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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