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转身便走。李沅蘅在身后唤了一声:“顾安。”
顾安不回头,只摆了摆手,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沿着廊下去了。树枝在嘴角一翘一翘的,走得不紧不慢。
顾安回到房中,将被子掀开,塞了几个枕头进去,鼓鼓囊囊的,又掩上门,从外头瞧去,倒像有人睡着。她在院中寻了个僻静角落,蜷身窝了许久。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声,方纵身上屋。
经过李沅蘅房外,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尚未睡。顾安不停,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秦少英住处灯火未熄。顾安伏在屋顶,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
屋里两人对坐。秦少英靠在椅上,手端茶盏,慢慢转着。对面华裕清腰板笔直,面色沉凝。
“秦少主,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华裕清道。
秦少英呷了口茶,笑道:“容我再想想。”
“再想想?”华裕清放下茶盏,“你等得了,王太傅等不了。”
顾安心头一紧,手指微动——只一动,极轻。
“谁?”华裕清霍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屋顶。
顾安伏着不动。
“下来。”华裕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顾安略一迟疑,翻身下屋,落在门口。门开了,秦少英立在门内,望着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华裕清坐在椅上,冷冷瞧过来。
“顾姑娘。”秦少英淡淡道,“深夜到此,有何见教?”
顾安干笑一声:“华掌门好耳力。”
华裕清不答,只冷冷瞧着她。
秦少英放下茶盏,淡淡道:“华掌门,顾姑娘是王太傅门下。有些话,不必避了。”
华裕清微微一怔,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停,拱手道:“失敬。”
秦少英朝顾安抬了抬手:“顾姑娘,请坐。”
顾安坐了。
华裕清道:“顾姑娘一路与李姑娘同行,可是衡山派的意思?”
顾安道:“我是我,衡山派是衡山派。”
华裕清望着她,不置可否。
秦少英笑道:“华掌门多虑了。顾姑娘此番来青城山,是为私事。”
华裕清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秦少英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王太傅那边自有安排。咱们做好分内的事便是,不必操之过急。”
华裕清沉吟片刻,起身拱手:“秦少主说的是。老朽先告退了。”又朝顾安点了点头,推门去了。
门掩上后,秦少英望着顾安,笑道:“顾姑娘,戏演完了。”
顾安笑了笑:“秦少主好手段。”
秦少英不答,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顾安望着他,忽地笑了:“谁把你媳妇接走的?”
秦少英瞧着她,嘴角微微一翘:“顾姑娘果然不是常人。”顿了一顿,“是三皇子的人。”
顾安道:“三皇子的人把你媳妇接走了,所以你投二皇子翻盘?”
秦少英摇了摇头:“蔡转运使是三皇子的舅舅。成都府自许多年前,皆是三皇子掌控。”
顾安不语。
秦少英道:“沈宜秋有孕了。一个月。不是我的。沈岚为了攀附,把女儿献给了他。”
烛火跳了跳,照在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顾安又道:“你对沈姑娘时好时坏——在成都呼来喝去,在修罗宫又百般体贴。是为了那个孩子?”
秦少英端着茶盏,慢慢转着,过了片刻,方道:“那孩子便是我的孩子。”顿了一顿,“但旁人眼里,她怀着蔡家的骨肉,我便该冷着她。若待她太好,旁人会起疑。”
他放下茶盏,望着烛火。
“戴了绿帽子还欢天喜地,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旁人只会信这个。”
顾安望着他,不言语。
秦少英淡淡道:“这些话,烦请顾姑娘转告木长老。她自会去查。”
顾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至门口,忽然道。
“沈姑娘晓得你这番心意么?”
身后沉默片刻。
“不必晓得。”秦少英道。
顾安推门去了。
廊下空寂,月光如水。李沅蘅房中还亮着,灯影映在窗纸上,昏黄一团。顾安从门前走过,脚步不停,也不曾侧目。
进了屋,随手带上门,也不点灯,和衣躺倒。
窗外草丛里虫声细细,一阵急,一阵缓。她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许久,才慢慢合上。
次日清晨,顾安起身时,李沅蘅已在院中。她穿戴齐整,头发一丝不乱,正与一个青城弟子说话。见了顾安,只点了点头。
“我去向华掌门辞行。”她道,“你一同去?”
顾安摇了摇头。
李沅蘅也不勉强,转身去了。
顾安立在廊下,望着她穿过院子,拐过月亮门,不见了。她站了片刻,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踱到石桌旁坐下。
不多时,秦少英自廊下转出,手端茶盏,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顾姑娘起得早。”他在对面坐下,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顾安拿下树枝,道:“来辞行。”
秦少英点了点头,也不挽留:“替我向木长老问好。”
顾安望着他:“不怕我传错话?”
秦少英笑了笑:“顾姑娘不是那种人。”
顾安不答,站起身来。秦少英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后会有期。”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地停住,并不回头。
“沈姑娘的事——你打算如何?”
身后静了一瞬。
“等。”秦少英道。
顾安不再问了,抬步去了。
回到院中时,李沅蘅已回来了。华裕清与华迎风送到月亮门边,华裕清拱手道:“李姑娘一路顺风,代问李掌门好。”李沅蘅还了礼,又朝华迎风点了点头。华迎风笑着说了句什么,李沅蘅淡淡应了,转身走了回来。
华迎风立在月亮门边,望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方随父亲进去。
李沅蘅走到顾安面前,道:“走吧。”
顾安点了点头。二人出了院子,往山门而去。
二人在山门牵了马,沿着山路下山。青城山渐行渐远,殿阁楼台隐入云雾之中,只余一片苍翠。
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开口:“木长老救出范凡之后,我便回衡山了。”
顾安沉默片刻,道:“好。一路小心。”她拉了拉缰绳,马走得慢了些。
李沅蘅没有接话。两人一前一后,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老树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
一路无话。
到修罗宫时,已是午后。山门依旧,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门口立着两个白衣女子,见她们回来,侧身让开了路。
二人进了山门,穿过前院。顾安道:“我去找阿珏。”
李沅蘅点了点头,径自往厢房去了。廊下空寂,只余她一个人。顾安立在院中,望着她转过月亮门,背影一闪,不见了。站了片刻,转身往后殿走去。
顾安在后殿寻着完颜珏。她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册书,正自翻看,日光落在书页上,照得纸色泛黄。听见脚步,也不抬头。
“回来了?”
顾安坐下,将秦少英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完颜珏听着,目光仍落在书上,偶尔翻过一页,面上无甚表情。
说罢,顾安望着她。完颜珏翻完一叶,将书合上,搁在膝头,默然片刻,道:“知道了。”唤来一个灰衣人,低声吩咐几句,那人领命去了。
顾安道:“你信他?”
完颜珏不答,又拿起书来,翻到适才那一页,目光落在字行之间。过了片刻,忽道:“逍遥谷的事,你不必说。我猜到了。”
顾安一怔。
完颜珏抬眼瞧了瞧她:“你那点心思,瞒得了谁?”顿了一顿,“范凡的事,我自有计较。你先歇着。”
顾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站起身来,行至门口,忽地停住。
“我住哪儿?”
完颜珏不抬头,继续翻书:“还住你原来那间。”
顾安点了点头,推门去了。
她走到李沅蘅房前,门扉紧闭,里头无声无息。她立了片刻,没有叩门,转身走了。
推开自己房门,和衣躺倒。枕头硬邦邦的,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门开了。完颜珏立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本书,瞧了她一眼。
“吵嘴了?”
顾安不答。
完颜珏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将书搁在膝上。“晚饭叫你起来吃?”
“不叫。”顾安闭上眼,“睡觉。”
完颜珏望着她,过了片刻:“随你。横竖你素来心狠。”
顾安睁开眼,转过头来。完颜珏已低下头去,静静翻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她的侧脸沉在光影里,瞧不出什么。顾安望了一阵,又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完颜珏与李沅蘅在院中石桌旁对坐。粥和小菜摆了一桌,热汽袅袅地升上来,在晨光里散成淡淡的白雾。
完颜珏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朝顾安那间屋望了一眼。门关着,静悄悄的,没半点声息。
李沅蘅低着头喝粥,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完颜珏道:“别等了。她不会来的。”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咸菜,搁在粥面上,”向来如此。”
李沅蘅仍不言语,只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搁下碗,起身往自己屋中走去。走出几步,忽地停住,回过头来,望了望顾安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纹丝不动。她怔怔地站了片刻,终究转过身,走了。
完颜珏独自坐在石桌旁,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日光从头顶直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只觉人声纷攘,乱糟糟的一片。
顾安那扇门开了。她走了出来,头发随意绾着,松松地垂了几缕下来,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她站在廊下,眯着眼往院门方向望了望,又转过头来望了望石桌旁坐着的完颜珏。
完颜珏端着碗,头也没抬,只淡淡地道:“前头出了事。”
顾安皱了皱眉,也不多问,抬步便往前院走去。经过李沅蘅房前时,那扇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穿过月亮门,绕过那丛半人高的花木,往前殿方向去了。
完颜珏搁下碗,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上的褶痕,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顾安穿过几进院子,到了修罗宫门前。山门大敞,门外站着十余人。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袭绛紫锦袍,腰束金带,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骄横。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腰悬刀剑,个个精壮。
那年轻男子正与守门的白衣女子对峙,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我媳妇投了你们修罗宫,今日我亲自来接,你们拦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守门的白衣女子手按剑柄,并不答话。
顾安立在门内,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余暮雪自殿后走了出来,月白长衫,腰间悬刀,步子不紧不慢。她行至门口,目光在那年轻男子脸上停了停。
“什么人?”
那年轻男子拱了拱手:“在下蔡崇,成都转运使蔡大人之子。内子离家数日,有人瞧见她进了修罗宫。余宫主,烦请行个方便,让我带她回去。”
余暮雪道:“修罗宫没有你要找的人。”
蔡崇笑了笑:“余宫主,我蔡家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不是好欺的。内子若不在贵宫,我自会离去。若在,还请余宫主给个交代。”
余暮雪不答,只望着他。两人对视片刻,蔡崇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身后的随从握紧了刀柄。院中的白衣女子也按住了剑柄。
余暮雪望着他,淡淡道:“三年前你娶了那姑娘,进门不到半年便在外头沾花惹草。她每日在家以泪洗面,你当旁人不知道?”
蔡崇脸色一变,随即拱手道:“余宫主,在下已改过自新。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内子离家数日,家中老母日夜思念,还望余宫主成全。”
余暮雪望着他,嘴角微微一动,“改过自新?”
蔡崇道:“在下发誓——”
“不必了。”余暮雪打断了他,转身往回走,“送客。”
蔡崇脸色一沉,朝身后一挥手。七八个随从拔刀在手,抢上前来。两个白衣女子拔剑迎上,刀剑相交,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余暮雪立在阶上,负手望着,并不出手。白衣女子虽剑法凌厉,却寡不敌众,渐渐被逼退。
蔡崇喝道:“余宫主,你修罗宫再不放人,休怪我不客气!”
余暮雪转过身来。
她动了。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余暮雪已到了场中。一掌拍在一人胸口,那人连退数步,口喷鲜血,倒地不起。又一掌,第二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慢慢滑落。第三人、第四人——掌掌到肉,骨碎之声清晰可闻。转眼之间,七八个随从倒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蔡崇脸色煞白,转身要逃。余暮雪一步抢上,五指扣住了他的咽喉。
“我说过,再闹,便不必回去了。”
蔡崇张大了嘴,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住手!”
一个女子从门内冲了出来,扑到蔡崇身边,抓住余暮雪的手臂。她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眼眶通红,泪水在脸上淌着。
“宫主,求你……放了他。”
余暮雪望着她,手指却不松开。“他那样对你,你还护着他?”
那女子摇了摇头,泪水簌簌而下:“他是我丈夫。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余暮雪的手微微一顿。
“宫主,”那女子抬起头来,望着她,“你动手吧。杀了他,我便跟他一起去。”
余暮雪望着她,望了许久。扣在蔡崇咽喉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去。“走。”
蔡崇捂着喉咙,踉跄后退。那女子扶住他,回头望了余暮雪一眼,欲言又止,余暮雪立在阶上,纹丝不动,院中一片寂静,只听得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那两个人的身影穿过山门,被日光吞没了,门外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白。
完颜珏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手里还端着那碗粥,早已凉透了。
“想不到余宫主心这么软。”顾安道。
完颜珏呷了一口凉粥,皱了皱眉,道:“心软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心硬。”
顾安笑了笑:“也对。凭余暮雪的功夫,若想创个门派,早便天下第一了。偏要创个杀尽天下负心人的地方,无趣得很。”
完颜珏将粥碗搁在栏杆上,道:“听风阁那边有消息了。范凡的事,我答应你的,今晚就办。”
顾安一怔:“今晚?”
“晚上我带他走。修罗宫的人不会拦我。”完颜珏望着她,顿了一顿,“你留在这里,拖着余暮雪。”
顾安点了点头:“好。”
完颜珏不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完颜珏摆了摆手,穿过月亮门,那袭衣角在门洞处一闪,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