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行至青城派后山门前。山门不大,青石砌就,两旁石柱雕着云纹。门口立着两个青衣弟子,腰悬长剑。
顾安勒住马,伸手拉住李沅蘅袖子,低声道:“先躲一躲,夜里再来。”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也不答话,翻身下马,牵着马便往山门走去。
顾安一怔。
李沅蘅已行至门前,朝那两个弟子拱了拱手:“衡山派李沅蘅,求见秦师兄。烦劳通报。”
那两个弟子认得她,连忙还礼,一人道:“李姑娘稍候,在下去去便来。”说罢转身进去了。
顾安牵着马立在后面,进退两难。李沅蘅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走不走?”
顾安干咳一声,牵着马跟了上去。
二人在山门外候了片刻,门内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正是天剑门掌门沈岚。
李沅蘅拱手:“沈掌门。”
沈岚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顾安脸上,鼻子里哼了一声:“顾姑娘也在。洛阳那档子事,还没了结呢。”
顾安不语。
李沅蘅道:“沈掌门,段应天之死,与顾姑娘无干。”
沈岚嘴角一牵,似笑非笑:“却不知衡山派几时收了位姓顾的女弟子?”
李沅蘅道:“顾姑娘是衡山派的客人。”
沈岚不再多说,拱了拱手,带着弟子下山去了。
又过了一阵,秦少英自山门内走了出来。青衫长剑,面带笑意,拱手道:“李姑娘,顾姑娘,久候了。”说罢侧身让路。
秦少英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往大堂走去。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老松,枝干虬曲,遮了半边天。廊下立着几个弟子,见了秦少英,都垂手让路。
顾安走在他身侧,四下望了望,忽然笑道:“秦少主,你这岳丈脾气倒是不小。”
秦少英笑容不变:“沈掌门性情刚直,言语间若有冒犯,顾姑娘莫放在心上。”
顾安笑了笑,不再说了。
行至大堂门口,里头走出两个丫鬟,端着茶盘。沈宜秋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茶壶。秦少英见了她,眉头微微一皱,道:“茶先斟上,别让客人等着。”
沈宜秋低着头,快步上前,替李沅蘅和顾安斟了茶,又退到一旁,垂手立着。与修罗宫那晚判若两人——那晚秦少英替她挪茶杯,目光温存,仿佛换了个人。此刻她又成了那个呼来喝去的沈宜秋,低着头,不言不语,像一件摆设。
秦少英请二人入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李姑娘,上回在成都匆匆一别,未能尽兴。今日二位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李沅蘅道:“私事已了,特来拜会秦师兄。”
秦少英笑道:“李姑娘客气。”
二人说着话,秦少英的目光却不时落在顾安身上。他放下茶盏,忽然道:“顾姑娘,上回在洛阳见识了你的刀法,倒有几分北戎军中的路数。”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笑道:“哪回?”
秦少英道:“听风阁那回。”
顾安放下茶杯,望着他,嘴角微微一翘:“巧了。那日青城派的人杀进听风阁,前几日又去求木长老——不知秦少主这唱的是哪一出?”
堂中静了一瞬。秦少英笑容不变,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秦少英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笑道:“顾姑娘是北边来的,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了。前阵子北戎大军压境,朝廷遣二皇子去和谈,割了唐、邓、商、秦四州,才算罢了。”
他顿了一顿,呷了口茶。
“二皇子此番立了大功,圣眷正隆。青城派虽是方外之人,也晓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从顾安脸上转到李沅蘅脸上,“李姑娘,你说是不是?”
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朝廷的事,我一个江湖女子,不敢乱说。”
秦少英笑了笑:“李姑娘是衡山派大师姐,江湖上都晓得,日后衡山派的掌门之位,多半落在李姑娘身上。李姑娘的立场,便是衡山派的立场。”
李沅蘅放下茶杯,望着他,不紧不慢地道:“秦师兄抬举了。衡山派的事,自有家师做主。我一个小小弟子,哪来什么立场。”
秦少英笑容不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便不再说了。
秦少英又将目光转向顾安,笑道:“顾姑娘与木长老相熟,此番前来,不知可是木长老的意思?”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秦少主想多了。我来青城山,是陪李姑娘的。”
秦少英点了点头,又笑道:“听闻北边军中有位女将军,唤作完颜安,刀法了得,常年腰间挂一支铁笛。顾姑娘可曾听说过?”
顾安放下茶杯,淡淡道:“不认识。”
秦少英笑了笑,不再追问。
李沅蘅忽道:“秦师兄,这几回都不曾见着令尊。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秦少英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家父近来身子不适,在后山静养,不见外人。多谢李姑娘挂念。”
他顿了一顿,站起身来。
“二位远道而来,便在敝庄住几日罢。在下已吩咐弟子收拾了客房,请。”
两人跟着青城派弟子回了客房,顾安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喝茶。
是夜,月色如洗,青城山殿阁楼台尽染清辉。山风自谷中徐来,松涛阵阵,间有道观钟磬之声,悠远若有若无。
顾安辗转难眠。侧耳听隔壁,李沅蘅房中无声无息。她悄悄起身,披衣推门。廊下无人,月光泻在青石板上,白森森的。她穿过院子,到了一处墙角,四下张望,纵身跃上屋顶。
屋顶青瓦铺就,月光下泛着幽光。她寻了个暗处坐下,望着远山峰峦、谷中云雾,吁了口气。
“倒会挑地方。”
顾安身子一僵。低头望去,李沅蘅立在院中,窗户大敞,月光映在脸上,似笑非笑。
顾安干咳一声:“你专门逮我?”
李沅蘅不答,纵身上了屋顶,在她身侧坐下,淡淡道:“你夜里便从来干不出好事。”
顾安张了张嘴,想辩,又觉得辩不过,便不说了。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秦少英的话,你信几分?”
顾安默然片刻:“三分。”
“哪三分?”
“他爹病了,不见人。”顾安道,“这一句,我信。”
李沅蘅望着远处山影,不再说话。二人并肩坐在屋顶,月光照着,谁也不开口。山风拂面,带着松脂清气。远处山谷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随即沉寂。
“既如此,”顾安道,“不如去探探。”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探什么?”
“秦少英他爹。说是病了,不见人。你不觉得蹊跷?”
李沅蘅淡淡道:“人家爹病了,有什么蹊跷。”
顾安道:“你信?”
李沅蘅不答。
顾安又道:“秦少英的功夫,咱们见过。小心些,出不了事。”
李沅蘅望着远处山影,默然片刻,站起身来:“走。”
二人纵身下屋,沿廊下往后山摸去。秦少英的住处在独院,院门虚掩,里头透出灯光。二人伏在墙头,往里张望。
院中立着几个人,不是青城派弟子,穿的是军中劲装,腰悬佩刀。灯笼光照在他们脸上,棱角分明,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为首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与秦少英说话。
秦少英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那军官说了几句,朝后一招手。两个随从进得屋去,片刻后扶着一个女子出来——沈宜秋。她低着头,头发微乱,衣裳尚整,面色却苍白如纸。
秦少英上前一步,似要阻拦。那军官伸手一挡,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秦少英的手便垂了下去。他立在原地,望着沈宜秋被带走,一动不动。灯笼光照在他脸上,平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荡然无存,只余阴沉。
沈宜秋被扶出院门,上了一顶小轿。那军官朝秦少英拱了拱手,带着人去了。院中只剩秦少英一人,他立了半晌,方才转身进屋,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顾安与李沅蘅伏在墙头,对视一眼。
过不多时,门又开了。秦少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纸包。他四下张望了一眼,转身往东首一间偏房走去。
两人悄悄跟了上去。偏房虚掩,秦少英推门而入,也不点灯。二人伏在屋顶,顾安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
屋内甚暗,唯窗外透进一线月光。床上躺着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枯槁,正是青城派掌门秦老爷子。他睁着眼,嘴微张,喉间发出呼噜之声,似欲言而不得。
秦少英立在床边,低头望着父亲,望了片刻。他打开纸包,里头是些白色粉末,倒入茶碗,兑水搅匀。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下。
“爹,喝药。”
秦老爷子望着他,嘴唇哆嗦,不肯张口。秦少英等了片刻,伸手捏住父亲下巴,将碗凑到嘴边,慢慢灌了进去。秦老爷子喉间发出几声含糊的响动,似要说什么,终只化作一阵剧咳。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秦少英拿袖子替他擦去。
灌完了,他将碗搁在一旁,望着父亲,声音极低。
“爹,我跟你不一样。你对不起我娘,我不会对不起她。”
秦老爷子睁大眼睛望着他,嘴唇犹自哆嗦,却发不出声。过不多时,眼皮渐渐垂下,似是昏过去了。
秦少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替父亲掖好被角,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渐远。
顾安将瓦片盖回,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二人伏在屋顶,谁也不说话。月光照着青城山的殿阁楼台,山风过岭,松涛呜咽,时断时续。
二人从屋顶下来,沿着来路悄悄回了住处。廊下无人,顾安推开房门,李沅蘅跟了进来,随手将门掩上。
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说话。桌上搁着一壶茶,早已凉了。顾安倒了一杯,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李沅蘅望着桌上的茶杯,过了半晌,道:“他给老爷子灌的什么?”
顾安摇了摇头:“必然是毒药,否则老爷子怎会不喝。”
李沅蘅默然。
顾安又道:“他说的那句话——‘你对不起我娘,我不会对不起她’——你听见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他娘的事,你晓得?”
李沅蘅道:“江湖上有传言。说秦掌门年轻时负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后来死了。是不是秦少英的娘,不晓得。”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转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那沈宜秋呢?”
李沅蘅望着她。
“在成都的时候,秦少英把她当丫鬟使。到了修罗宫,又疼得跟什么似的。方才那些人把她接走,他拦不住,连句话都不敢多说。”顾安放下茶杯,“来人打扮又是官兵的模样。”
李沅蘅默然片刻,道:“不管如何,沈宜秋都是身不由己。”
李沅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早些睡。”
顾安点了点头,道:”明晚还上屋顶吗?“
李沅蘅轻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次日清晨,秦少英设早宴相待。菜式无多,却甚精致,几碟小菜,一锅白粥,热气蒸腾。秦少英坐于主位,面上又挂出惯常的笑意,浑似昨夜无事。
“李姑娘,顾姑娘,粗茶淡饭,莫嫌简慢。”
李沅蘅道:“秦师兄客气。”
三人坐定,各自举箸。顾安喝了两口粥,忽放下碗,随口道:“怎不见沈姑娘?”
秦少英笑容微滞,随即道:“回娘家去了。家中有事,过几日便回。”
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饭毕,秦少英请二人至偏厅奉茶。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二位且宽坐片刻,稍顷有客到。”
李沅蘅道:“什么客?”
秦少英笑道:“少时便知。”
约莫一盏茶时分,门外脚步声响。秦少英起身迎了出去。片刻引数人入内,当先一人正是华裕清,身后跟着华迎风。
华迎风一进门便瞧见李沅蘅,抢上两步,拱手笑道:“李师妹,你也在此?”
李沅蘅起身还礼:“华师兄。”
华迎风又问了几时到的、路上可辛苦之类,李沅蘅一一答了,言辞极简。华迎风浑不在意,仍是满面笑容,立在身侧不去。
顾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出去走走。”她朝秦少英点了点头,不看李沅蘅,转身便出。
李沅蘅望了她背影一眼,未发一言。华迎风目光送至门口,随即收回,仍是笑着,与李沅蘅说话。
顾安出了偏厅,立在廊下。山风迎面而来,带着松脂清气。院中几株桂花,叶色深绿。她站了片刻,沿着廊下慢慢走去。到了一处僻静院落。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浓荫蔽日。她纵身跃上,寻个粗枝坐了。
登高望远,青城群峰尽在眼底。山峦叠翠,层层如屏,一道瀑布自山腰悬落,水声隐隐。几只苍鹰盘旋谷中,渐飞渐高,没入云际。道观殿阁掩映松柏之间,檐角青瓦,日光下泛着幽光。
她望了半晌。
忽闻几声鸟鸣,细弱凄切,似从树下传来。
顾安低头望去。草丛中一只雏鸟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跳了两步,便即跌倒。旁边躺着几只死鸟,羽毛零乱,僵卧不动。一只大鸟在草丛边挣扎,翅膀耷拉着,沾了血迹,欲飞不能。
顾安跃下树来,蹲身近前。那大鸟见她靠近,惊惧后退,扑腾了两下。她伸手去捉,大鸟啄她手背,一下一下,却不甚痛。她也不躲,轻轻将它拢在掌心。大鸟挣了两下,便不动了,只喘着气,胸脯起伏不已。
她撕下一块衣襟,将大鸟受伤的翅膀裹了。大鸟歪头瞧她,黑眼珠亮晶晶的,惊惧渐去。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羽毛柔软,带着微温。
远处脚步声响。顾安没有回头。
“顾安。”李沅蘅在树下唤她。
顾安不答。
“顾安。”又唤一声。
顾安仍是不动,低头望着掌心里的鸟。那大鸟已不挣了,歪着头靠在她掌中,黑眼珠半睁半闭。
树下静了片刻。李沅蘅没有走,也没有再喊。
忽听枝叶簌簌作响,李沅蘅也上了树,在她身侧枝桠上坐下。顾安不看她,仍是低头望着那只鸟。
二人并肩坐在树上,谁也没开口。暮色渐浓,远山模糊如黛。鸟在顾安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翅膀收得更紧了些。
顾安忽然道:“你跟他定了亲?”
李沅蘅道:“长辈的意思。”
顾安道:“你呢?”
李沅蘅道:“我没什么意思。”
顾安默然片刻,道:“罢了。有些事总是更要紧的。”
李沅蘅转过头去,望着远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瞧不见。
顾安将掌心里的鸟放在枝桠上。那大鸟歪头瞧了她一眼,扑了扑翅膀,却不曾飞。
“走罢。”顾安跃下树去。
李沅蘅在树上坐了片刻,也下来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廊下往回走,谁也不言语。
二人走了一程,顾安忽道:“青云剑派来做什么?”
李沅蘅道:“听口风,是三皇子的人。”
顾安瞧了她一眼。
李沅蘅道:“他们见我在场,不好多说。我便走了。”
顾安不语。又行一程,廊下已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明暗不定。远处晚钟响起,悠悠荡荡,散入暮色之中。
华迎风迎上前来,笑道:“李师妹,今夜成都灯会,热闹得紧。我陪你去走走?”
李沅蘅道:“今夜不便。”
华迎风还要再说,顾安已接口道:“李姑娘难得来青城山,华公子盛情,去逛逛也好。”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顾安不看李沅蘅,只朝华迎风笑了笑。
华迎风道:“顾姑娘也同去?”
顾安摇了摇头:“我有些事。你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