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度关山 > 第26章 第 26 章

第26章 第 26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闻言,李沅蘅与顾安对视一眼,皆不言语。望着孩子在谷松照怀中渐渐熟睡,李沅蘅从腰间取下水壶,放在桌上,道:“这里头是向婩酿的酒。还剩了些,她没留东西给孩子,便把这个给他吧。”

谷松照笑了笑,望着桌上的水壶点了点头,道:“他叫什么名字?”

李沅蘅道:“他父母死前,还未来得及取名。”

谷松照伸手抚摸孩子的眉毛,道:“便叫杨孩儿。等他大了,自己决定自己叫什么名字。”

两人点点头,谷松照抱着孩子,轻轻晃着,目光落在顾安吊着的右臂上。“你这胳膊,伤了多久了?”

顾安低头望了一眼:“不记得了。”

谷松照将孩子递给李沅蘅,走到顾安面前,蹲下身来。她伸手摸了摸木板,又按了按顾安的胳膊,从肩膀捏到手肘,又从手肘捏到手腕。动作极轻,却极准,每一处都按在关节上。

“大夫接得不错。”她道,“可惜你不好好养着。”

顾安没说话。

谷松照手指在她手肘内侧按了按。“这里,又撞过?”

顾安想了想,不记得了。谷松照又按了按手腕。“这里也是。”她抬起头来,望了顾安一眼,“接了木板还到处跑,骨头没接歪,算你命大。”

顾安干笑了一声。

谷松照不再说什么,伸手将木板上的布条解开了。一圈一圈,缠得极紧极稳——是完颜珏的手法。布条拆完,她把木板取下来,搁在一旁。顾安的胳膊露了出来,皮肤有些发白,肿已消了,手肘处还有一块青紫,是后来撞的。

谷松照托着她的胳膊,轻轻转动。“动一下试试。”

顾安试着抬了抬手臂,有些酸,但能动了。她又抬了抬,比方才高了些。谷松照点了点头。

“好了。木板拆得晚了些,筋骨有些僵。活动几日便没事了。”

顾安低头望着自己的右臂,慢慢屈了屈肘,又伸直了。果真不疼了。她抬起头来,望了谷松照一眼。

“多谢。”

谷松照摇了摇头,将孩子从李沅蘅怀中接过来。

顾安望了望窗外,日头已偏西了。

“谷师姐,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

谷松照摇了摇头:“逍遥谷偏僻,来一趟不容易。住一晚再走。”

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

谷松照将孩子安顿在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出来领着她们在谷中逛了一圈。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湖面,金光粼粼。亭旁几株桂花开了,香气幽幽,混着药草的清气。谷松照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指着远山说那是采药处,指着湖边石台说那是晾药处。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轻得像风。

逛罢,谷松照领着她们到一间木屋前,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对湖,能望见亭子和桂花树。

“你们住这里。”她道。

顾安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又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立在旁边,抱着臂膀。

“我住哪里?”顾安问。

谷松照望着她们,目光清澈,带着几分不解。

“你们两个人,”她轻声道,“看对方的眼神,不像是没有干系。”

顾安脸上一红,低声道:“不是这种干系。”谷松照又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别过头,目光落在湖边石台。

谷松照便不再问了,转身走到隔壁,推开了另一间屋的门。

“那这间给你。”

顾安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夜里起了风。谷中寂静,唯闻湖水拍岸,一下一下。顾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披衣起身,推门出来。廊下清辉满地,月亮已升至中天,照得湖面白晃晃的。桂花香比白日更浓,混着夜露的凉意。

她走到湖边石台坐下,折了根木枝叼在嘴里,双手撑着石台,望着湖面。月亮碎在水里,一片一片,风过时便晃一晃,又聚拢来。

忽然听见脚步声。顾安侧头望去,李沅蘅自廊下走了出来。

月华如水,泻在她身上。眉目清冷,比白日更甚,便如一柄敛了锋芒的长剑,静静地立在那里。青布衣裳泛着淡淡的光,一头青丝散着,垂在肩侧。

顾安瞧着她,心中怦的一跳。望了片刻,低下头去,将木枝又叼回嘴里。

李沅蘅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也不说话。谷中极静,只听得湖水轻轻拍着石岸,哗的一声,哗的一声,不急不缓。

李沅蘅道:“你睡不着?”

顾安“嗯”了一声。

李沅蘅轻笑一声:“睡不着便来找人家祖师爷的墓?”

顾安一愣,干咳一声,把木枝从嘴里拿下来,朝湖对面山崖上一指:“这还用找?人家根本没藏。”

李沅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山崖上隐隐约约有一个洞口,半隐在藤蔓之后。

“那是什么?”

顾安把木枝又叼回嘴里,含混道:“楚潇潇的墓。谷师姐说的。她说祖师爷就葬在那里,崖壁上那个洞,进去便是。”

李沅蘅望着那个洞口,默然片刻。“余暮雪为什么不派人来搜?”

顾安叼着木枝,含混道:“逍遥谷的人自己都找不着,她派谁来搜?”

李沅蘅一怔。

顾安把木枝拿下来:“谷师姐说,楚潇潇的墓,逍遥谷的人寻了几十年,没人寻着。范师兄是头一个找到的,可他死也不肯说。余暮雪扣了他几个月,他一个字都没吐。”她顿了一顿,又把木枝叼回嘴里,“谷师姐说,那地方邪门。你明明看见了,走过去就没了。她试过好几回,每回都走到半路就迷了方向。”

李沅蘅望着那个洞口,月光下,藤蔓掩映,看不真切。

“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

顾安道:“谷师姐说的。她说范师兄告诉她,洞口正对着湖心那棵老桂树。夜里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直直照进洞里,从对面山崖上能瞧见反光。”她朝山崖上努了努嘴,“方才我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照进去。你瞧,现在没了。”

李沅蘅抬头望去。月亮已偏西了,洞口隐在暗处,什么也瞧不见了。

顾安把木枝在手里转了两转,道:“去看看?”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看什么?大半夜的,爬崖子?”

顾安笑了笑:“又不远。”

“不远?”李沅蘅淡淡道,“谷师姐走半路就迷了方向,你比谷师姐强?”

顾安一怔,不说话了。

李沅蘅收回目光,望着湖面:“那种地方,多半是奇门遁甲之术。你看得见,走过去就没了。咱们两个去了也是白去。”

顾安把木枝叼回嘴里,含混道:“说不定运气好——”

“你运气是好。”李沅蘅打断了她,“好到胳膊断了还到处跑。”

顾安住了口。她望着李沅蘅的侧脸,忽然笑了起来。

李沅蘅转过头来,见她正自笑着,皱眉道:“笑什么?”

顾安摇摇头:“没笑什么。”

李沅蘅盯着她嘴角梨涡看了片刻,心头一软,别过脸去,不再理她了。

# 逍遥谷

次日清晨,顾安推门出来时,谷松照已在院中了。

她蹲在羊圈旁,一头山羊正低头吃草,手里端着碗,正挤奶。孩子搁在一旁的摇篮里,醒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的桂花树。

李沅蘅也出来了,站在廊下,望着。谷松照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昨夜听见你们在湖边说话。”她将奶碗搁在一旁,擦了擦手,“对奇门遁甲有兴趣?”

顾安一怔,干咳了一声:“没有。我们没想去动人家的墓。”

谷松照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顾安去不去动那座墓都与她无干。“那便好。那地方去了也白去。”她顿了一顿,“不过你们若是想看看先师留下的书,倒是可以。她收了不少典籍,搁在书房里。”

顾安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说话,跟着谷松照往里走。

书房在木屋最里头,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书册挤得满满当当,有的横着塞,有的竖着插,乱七八糟的。桌上摊着几本书,翻开了一半,压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逍”字。窗子开着,能望见湖。

谷松照把孩子放在一旁的摇椅上,奶碗搁在小几上,回头道:“你们自己翻。我喂孩子。”

顾安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抽出一本,再翻了翻。李沅蘅凑过来瞧了一眼,见是《逍遥游心法》,眉头微皱,低声道:“这是人家的武功秘籍,你乱翻什么?”

谷松照抱着孩子,头也不抬,淡淡道:“她想翻便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李沅蘅望了谷松照一眼。谷松照仍是低着头喂孩子。

顾安又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李沅蘅立在旁边,不再拦她。

顾安走到最里头,靠墙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页间飘出一张纸来,落在地上。她弯腰拾起来,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子,立在湖边,衣袂飘飘,却没有画脸——五官处一片空白,只留一个轮廓。身形清瘦,腰间悬着一支笛子。那笛子的形状、大小,与她腰间那支铁笛一模一样。

顾安的手微微一顿。

她望着画中那个无面的女子,望了片刻,又望向画旁的题字。字迹清瘦,笔锋刚硬,写着几行小字:

“湖光山色两相宜,一笑相逢便可知。只恨当年多别离,如今只剩画中姿。”

没有落款,只有一方小印,刻着“潇潇”二字。

顾安怔住了。她将画翻过来,背面又是一幅。仍是那个女子,仍是无面,仍是立在湖边,衣袂飘举。姿势不同,身形却一模一样。她翻了一张又一张。书架里夹着七八张,都是同一个女子,都没有脸。

谷松照喂罢了孩子,走过来望了一眼,轻声道:“这是先师画的。”

顾安抬起头来:“画的谁?”

谷松照望着画中那个无面的女子,道:“一个姓王的姑娘。先师画了许多年,画来画去,都是她。”

“为什么没有脸?”

谷松照摇了摇头:“先师说,她记不清了。又说,记得清也画不出。画了许多年,始终画不出她的样子。”

顾安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幅画。身形、姿态、腰间的笛子,无一不熟悉。

“这姓王的姑娘——”她顿了一顿,“叫什么名字?”

谷松照想了想:“先师提过一回,说姓王,名字里有一个‘容’字。旁的便不知道了。”

顾安的手在画上停住了。李沅蘅站在旁边,望着她,没有出声。

顾安将画轻轻折好,收入怀中。谷松照望了她一眼,没有问,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奶碗了。

顾安立在书架前,望着满墙的书,望了许久,一言不发。李沅蘅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也不说话。窗外的湖面上,日光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二人辞别谷松照,沿来路出了山谷。顾安走在前头,一言不发。山路崎岖,马蹄得得,在山谷间回荡。

走了一程,李沅蘅道:“你想了一路了。”

顾安不答。

“想什么?”

顾安沉默片刻,道:“楚潇潇画了那许多年,画来画去都是同一个人。记不清了还画,画不出还画。”她顿了一顿,“我爹对我娘,不知有没有这样。”

李沅蘅道:“他们在一处,自然是情深的。”

顾安点了点头。又行一程,忽道:“那不在一处的呢?也会这样情深么?”

李沅蘅不答。

顾安回过头来望她。李沅蘅拉着缰绳,望着前路。

过了半晌,李沅蘅道:“谁知道呢。”

顾安便不再问了。二人默默行着,日光穿林,光影斑驳,落在她们身上,明一阵暗一阵。马蹄得得,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沅蘅忽道:“你从来不问这些。”

顾安道:“有什么好问的。”

李沅蘅望着她。

顾安不看她,只望着前路:“紧要关头,总有比它更要紧的事。”

便不再说了。

二人一路向西,往青城山而去。蜀中多山,官道两旁峰峦叠嶂,林木蓊郁,时有溪流自山涧奔出,水声潺潺。越往西行,山势愈险,云雾缭绕于半山腰,远远望去,便似一幅水墨画卷悬在天边。

路边时有农舍,白墙青瓦,隐于竹林深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偶有樵夫挑着柴担自山道上下来,见了她们,侧身让过,也不多言。蜀地民风淳朴,行路之人各走各的,谁也不扰谁。

日光自云层间漏下,照在山间,明暗交错。风过处,松涛阵阵,混着野花的清香,沁人心脾。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马蹄得得,在山谷间回荡。

行至一处山坳,路旁有一株老榕树,树干极粗,树冠如盖,遮了半边天。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生着青苔,水光幽幽。顾安勒住马,翻身下来,在井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凉得刺骨,她打了个寒噤。

李沅蘅也下了马,牵着缰绳,立在路边,望着远处的山峰。山峰之上,隐隐约约有一座道观,红墙青瓦,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上回是从成都去的,走的是前山。”李沅蘅道,“这条路通后山,倒是头一回走。”

顾安站起身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道观隐在山巅,四周苍松翠柏,云遮雾绕,瞧不清全貌,只觉气象森严。

“走吧。”顾安翻身上马。

二人继续赶路。山路渐陡,马蹄打滑,两人只得下马牵着走。青城山愈走愈近,道观愈瞧愈清。檐角飞翘,黑瓦白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山门前的石阶一级一级,直通到山脚下,怕是有数百级之多。

顾安望着那道观,忽然笑了一声。

“秦少英住在这种地方,倒是会挑。”

李沅蘅没接话,牵着马,走在前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