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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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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在后山。两个人一处。”

声音极平,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却似用了极大力气。

他走了。背影有些佝偻,脚步虚浮,不似平日那般稳当。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微弯的脊背上。他始终不曾回头。

李沅蘅立在原处,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站了片刻,转身对身旁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应了,自去安排。

是夜,顾安安顿好孩子,自屋中出来。院中寂然,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森森的,如铺了一层霜。她穿过院子,出了月亮门,往后山行去。山路蜿蜒,两旁松柏森森,风过处,松针簌簌,如泣如诉。

行了一程,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空地。月光照在那片空地上,照着两座新坟。坟茔并肩而立,土色尚新,碑石未立。杨玄极与向婩便长眠于此。

顾安走到坟前,站定。月光照着她也照着她怀中的婴儿。婴儿睡得极沉,小小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站了许久,缓缓蹲下身,将婴儿轻轻放在膝上,望着那两座坟茔,一言不发。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缓。顾安并不回头。

李沅蘅行至她身旁,也立定了。她望着那两座坟茔,望了许久,方才开口。

“师父起的意。他说,两个人一处。”

顾安不语。

李沅蘅又道:“向凤南本是好意,想叫女儿与杨师弟断了往来。”

月光照着二人,照着那两座新坟。婴儿在顾安膝上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去了。顾安低下头,将襁褓拢了拢,站起身来。

“走吧。”她道。

李沅蘅又望了那两座坟茔一眼,方才转过身来。二人并肩往回走。月光从松枝间漏下,落在她们肩上,明一片暗一片。谁也不说话。身后,那两座坟茔静静卧在月光下,挨在一处。风过松林,簌簌作响。

远远地,她望见两座新坟。坟上的土还是湿的,月光照着,泛着冷冷的光。坟前立着一个人——李沅蘅。她背对着顾安,一动不动,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顾安没有走过去。她立在远处,望着李沅蘅的背影,望了许久。

忽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低下头。吴破俘立在她身旁,仰着头,双目亮晶晶的。

“怎么不睡?”

吴破俘不答。他立在那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极紧。

顾安蹲下身来。

“在衡山派不开心。”他的声音极轻。

顾安不语。

“师兄师姐们教我好好练功,说将来要给爹爹报仇。只有大师姐不对我说这些。她什么都不说。”

顾安望着他。

吴破俘抬起头来:“顾姐姐,我想报仇。”

顾安默然片刻:“你想?”

吴破俘点了点头。

顾安自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完颜珏给她的那柄,柄上缠着旧布条。她将刀递到吴破俘面前。

“衡山派的剑法,匡扶正道可以。报仇不行。”她望着孩子的眼睛,“这柄刀给你。我教你。偷偷练,别让人知道。”

吴破俘接过刀,握在手中,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安不回头。李沅蘅走了过来,站定。她望了顾安一眼,又望了望吴破俘手中的刀。

“夜深了。”

吴破俘抬起头,望望李沅蘅,又望望顾安,抱着刀跑回屋里去了。

月光照着两人。李沅蘅不看顾安,只望着远处那两座新坟。

“杨师弟的事才过去,你又教他这些。”

顾安道:“衡山派的剑法,教不了他报仇。”

李沅蘅默然片刻:“自古正邪不两立。”

顾安望着她:“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李沅蘅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两人并肩立着,俱不作声。

过了许久,李沅蘅方才开口:“回去吧。夜凉了。”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明日走?”

“嗯。”

她不再说什么,走了。

次日一早,顾安自屋中出来时,天色微明。院中极静,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疏疏落落的。她行至李松风屋前,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顾安推门而入。李松风坐在桌边,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手里端着一碗茶,却不曾喝。

“要走?”

“是。来辞行。”

李松风点了点头,将茶碗搁下。他自桌上拿起一封信,递了过来。顾安并不去接。

“蘅儿走了。”李松风道,“她留下这封信,说要去送那孩子。在山下候你。”

顾安立着,不语。李松风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我的。这回不听了。”他顿了一顿,“我也不想听了。她心里不好受,由她去吧。”

他将信收回,搁在桌上。顾安立了片刻,转过身,往门口行去。行至门口,李松风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顾姑娘。”

她停住脚步。

“蘅儿她——”他没说下去,只摆了摆手,“去吧。”

顾安不回头,推门去了。院中日光正好,槐叶轻晃。她回至屋中,将包袱负在背上,抱起孩子。孩子已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她将他裹好,抱在怀中,走出屋子。黑子仍拴在柱上,打了个响鼻。她将孩子小心地搁在马鞍前头,一手扶着,翻身上去。

拉紧缰绳,催马前行。黑子迈开步子,蹄声得得,踏在青石板路上。出了衡山派山门,沿山路往下行去。

转过一个弯,山脚下立着一个人。

李沅蘅。她穿一袭青布衣裳,腰悬长剑,手里牵着一匹马。她立在路边,日光从身后照来,将她的神色照亮。她望见顾安,目光又落在顾安怀中的孩子身上。孩子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她伸出手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抓住她的手指,攥得极紧。她并不抽出来,便由他攥着。

顾安坐在马上,低头望着她的手。两人都不言语。山风过处,松针簌簌作响。

过了许久,李沅蘅将手抽回。她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两匹马并排立着,谁也不催。日光从山顶照下来,照着她们,照着山路,照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村庄。

“走吧。”李沅蘅道。

顾安不答。她拉了拉缰绳,黑子迈开步子。李沅蘅跟在旁边。两人骑着马,沿山路缓缓下行。日光落在她们肩上,暖暖的。孩子在她怀中又睡着了,呼吸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两人骑着马,沿着山路缓缓行着。孩子已吃饱了,在顾安怀中睡得极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极轻。日光自树叶间漏将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孩子脸上,暖暖的。李沅蘅走在前头,马走得极慢,便似在等甚么。行了好一阵,她忽然勒住马,跳将下来,行至顾安面前。

“把孩子给我。”

顾安愣了一愣。李沅蘅不待她答话,伸出手去,将孩子接了过来。她动作极轻,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一只手揽着他的身子。孩子动了一动,哼了一声,往她怀中拱了一拱,复又睡着了。李沅蘅低头望了他一眼,将孩子裹好,翻身上马。她把孩子揽在怀中,一只手拉着缰绳。

“一只手吊着,还抱着孩子,骑甚么马。”她说罢,催马往前走去,并不回头。

顾安骑在马上,望着她的背影。孩子睡得极沉,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极轻。她拉了拉缰绳,跟将上去。两人骑着马,缓缓走在山路上。

“你抱孩子的姿势倒熟练。”顾安道。

李沅蘅并不看她。“衡山派师兄弟的孩子,幼时抱过。”

“衡山派还有孩子?”

“有。山下农户家的孩子,有时送上来请师父取名字。师娘在时,都是她抱。师娘走了之后,便轮到我了。”

顾安望了她一眼。“你师娘是甚么样的人?”

李沅蘅默然片刻。“极温柔。不爱言语。师父说甚么,她都听着,笑着。”她顿了一顿,“她走时,师父在灵前坐了一宿。第二日出来,甚么都不曾说。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曾笑过。”

风过处,松针簌簌地响。

“你爹呢?”李沅蘅忽然问道,“他是甚么样的人?”

顾安想了想。“书生。在扬州做过通判。不会武功,不会骑马,连刀也拿不稳。便会写字。”

“那你娘呢?”

“我娘会。”顾安顿了一顿,“她嫁与我爹之后,便将江湖上的事放下了。后来我家遭变故,爹和娘便双双离世了。”

李沅蘅并不追问。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我爹常给我娘吹笛子。”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

“在书房里。他写字,我娘坐在一旁做针线。写着写着,他搁下笔,拿起笛子吹一曲。我娘便听着,也不言语。吹罢了,他继续写字。”

“所以你也会吹笛子。”李沅蘅的声音极轻。

“嗯。”

“都吹甚么曲子?”

“《江上清风游》。他常吹这个。”

李沅蘅不再言语。日头升到高处,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马蹄声在路上响着。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有机会听听。”

两人都不说话了。孩子动了动,哼了一声。李沅蘅低下头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又睡过去了。顾安望着她怀中的孩子,望了许久。

“上回自洛阳出来,我往南边去了。”顾安忽然开口。

“去做甚么?”

顾安将洛阳之后的事简略说了。易平之、天子剑、密室、墨家第九代家主的骸骨、剑鞘上的墨家文字、萧铁山之死、墨无鸢以血饲剑。她说得极短,有些地方一带便过,有些地方只字未提。

李沅蘅听罢,默然良久。行了一阵,忽然开口。“那上回那位姑娘呢?”

顾安望了她一眼。“墨无鸢。”

“我晓得她叫墨无鸢。”李沅蘅嘴角微微翘了一翘。“我问的不是她。”

顾安的手指在缰绳上顿了一顿。她并不言语,耳根却慢慢红了。

李沅蘅并不看她,只望着前头的路。两人骑着马,缓缓走着,谁也不言语。孩子在她怀中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李沅蘅低下头,望了孩子一眼,将他往上托了一托。

“她也没事?”她低声问道。

“嗯。”

李沅蘅没有再问。她拉了拉缰绳,马走快了些。顾安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骑着马,一前一后,慢慢走在山路上。顾安的耳朵还红着。李沅蘅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很久没有放下来。

两个人自衡山出来,一路往西行去。孩子渐渐认了人,在李沅蘅怀中安安静静的,偶尔睁着眼睛望路边的树,望天上的云,望着望着便睡过去了。顾安试过几回抱他,孩子倒也不哭了,只是眼睛总往李沅蘅那边瞟。顾安说他寻你,李沅蘅道寻你也是寻你。顾安不明白,李沅蘅也不解释,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

两个人自江陵府出来,过了峡州,路便不好走了。山势愈来愈陡,官道弯弯曲曲的,有时翻一整日的山,方能见着一个村子。过了夔州,人烟更稀,两三日才遇得着一个镇子。孩子饿得快,李沅蘅每回讨米糊都要多走好几里路,有时寻着人家,人家也无奶水,只得讨些米汤对付。有一回走了两日都未遇见人家,孩子饿得哇哇直哭,顾安抱着他立在路边,毫无办法。李沅蘅道候着,自去爬山。过了许久,她端着一碗米汤回来,衣摆刮破了一道口子。孩子喝了,便睡了。顾安望了她一眼,将孩子接过来,背在背上,走在前面。李沅蘅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行了半月,到了梁山军。这地方不大,四面是山,官道穿城而过。两个人在一家客栈住下,给孩子寻了奶娘,好好喂了一顿。夜里,两人在堂中用饭。孩子已睡着了,放在楼上房中。李沅蘅要了一壶酒,慢慢呷着。顾安不饮酒,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山。街上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过了梁山军,经邻水、广安军、合州、遂宁府,便到成都了。”李沅蘅道。

顾安没有答话。

李沅蘅放下酒杯,望了她一眼。“在想甚么?”

顾安摇了摇头。

李沅蘅不再问了。两人坐了一阵,李沅蘅将杯中酒饮尽,立起身来。二人上了楼,推开门,孩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张,呼吸极轻。李沅蘅在床边坐了片刻,将孩子踢开的被子盖好。顾安立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山。梁山军的夜极静,唯远处偶有几声犬吠,隔得远了,听不真切。远处山影重重,一层叠着一层,黑沉沉的,不知通向何处。

“到了成都,寻着逍遥谷,将孩子送出去。”顾安忽然开口。

李沅蘅不语。

良久,顾安忽道:“你水壶里是什么?”

李沅蘅一怔,从腰间取下酒壶,拔开塞子,晃了晃:“尝尝么?”

顾安接过来,凑近一闻,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醒醒神,摆了摆手。

李沅蘅轻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向婩自家酿的酒,喝了好多年了。”说罢,仰头喝了一口,又将酒壶晃了晃,挂回腰间。她走到窗边,神色黯然,怔怔出神。

次日,两人离了梁山军,继续西行。沿途山水与夔州已自不同,山势虽险,水却清冽了许多。行至暮色四合,仍未寻着宿头。山道旁一片松林,林外有块平地,勉强可以歇脚。李沅蘅抱着孩子立在路边,四下望了望,道:“便在此处罢。”顾安应了,将黑子拴在树上,自去拾柴。她右臂吊着木板,抱不得许多,来回跑了好几趟,方才凑了一小捆。

火升起来了,噼噼啪啪地响,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暖的。李沅蘅坐在火堆旁,将孩子搁在身边,用襁褓盖好。孩子睡得极沉,呼吸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顾安靠着黑子坐下,黑子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她肩膀。她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黑子又蹭,她再拍,黑子再蹭。顾安道:“好了好了。”黑子不听,把脑袋搁在她肩上,不动了。顾安推了推,推不动,便由着它。黑子呼了一口气,喷在她脖颈里,她缩了缩脖子,又拍了拍它的头。

李沅蘅望着这一幕,低下头去,拿树枝拨着火堆。火星子飞起来,在两人之间闪了几闪,便灭了。顾安靠在黑子身上,望着火光。两人都不言语。风过松林,簌簌作响。

过了许久,李沅蘅忽然开口:“黑子?”

“怎么?”顾安抬起头。

李沅蘅仍低着头拨火,火光映在她半张脸上:“这名字倒是省事。”

顾安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李沅蘅也没有再说。两人又沉默了。黑子在顾安肩上蹭了一蹭,她伸手拍了拍它,眼睛望着火光。火光一明一灭的,照着两个人。松林里传来夜鸟的鸣声,极轻,极远。

又过了许久,顾安忽然道:“你的白马叫甚么?”

李沅蘅的手顿了一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只将手中树枝在火堆里拨了一拨。火星子飞起来,亮了一亮,便灭了。

顾安望着她,火光映在李沅蘅脸上,她的耳根红红的。顾安便不再问了。她靠在黑子身上,望着火光。李沅蘅也望着火光。两人都不说话。夜风自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凉飕飕的。孩子在她身边动了动,哼了一声,李沅蘅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又睡过去了。

孩子睡熟了。李沅蘅将他放在铺好的布上,盖好襁褓,行至顾安身边坐了下来。月亮自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林间空地之上。

“手臂给我瞧瞧。”李沅蘅道。

顾安将右臂伸了过去。李沅蘅将木板拆下,手指轻轻按着,自肩膀摸到手肘,又摸了回来。她的手指凉凉的,按在皮肤之上,顾安的胳膊微微动了一动,并不缩回去。李沅蘅按了许久。

“瘦了。”她道。

“嗯。”

李沅蘅不再言语,将木板搁在一旁,把手收了回来。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动弹。月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孩子翻了一个身,哼了一声,复又睡过去了。黑子打了一个响鼻,低下头继续吃草。

李沅蘅抬起头来,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极圆,挂在山顶之上,清辉洒将下来,将松林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一团一团的。

“正月十五了。”她道。

顾安也抬起头来,望着月亮。

“在衡山时,”李沅蘅道,“每年正月十五,师父带着弟子们到山顶赏月。师弟师妹们闹到半夜,师父也不着恼,只坐在一旁饮茶。”她顿了一顿,“有一年一个师弟放烟花,将师父的胡子烧去一截。师父骂了他一顿,第二日又笑着给他多盛了半碗饭。”

顾安听着,并不接话。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们北戎正月十五做甚么?”李沅蘅问道。

顾安想了想。“北戎不过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是放偷日。”

李沅蘅转过头来,望着她。“放偷日?”

“那夜,”顾安道,“男子可将意中人偷回家中。姑娘愿意便留下,不愿便送回去。”

她说罢,便觉察失言,耳朵忽然红了起来,火堆噼啪响着。顾安连忙吐了嘴里喊着的树枝,摆摆手,道:“李姑娘,你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沅蘅并不看她,望着月亮。过了片刻,她的耳朵红了,低声道:“你们北戎人倒是粗放。”

风过处,松针簌簌地响。火堆里一根干柴烧断了,哗啦一声,火星子飞将起来,在两人之间闪了几闪,便灭了。

“歇息罢。”李沅蘅道。她立起身来,走回原处,将孩子身旁的襁褓掖好,侧过身躺了下去,背对着顾安。

顾安靠着黑子,并不动弹。她望着李沅蘅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肩膀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她的头发散在背上,黑得便似墨一般。顾安望了一阵,合上了眼。黑子又蹭了蹭她的脸,她并不动弹。黑子便不再蹭了,立在她身旁,呼吸极重,一下,又一下。

火渐渐暗了,只剩一点红星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月亮自山顶移到树梢,又自树梢移到山后头。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隔了一阵,又是一声。顾安睁开眼来,火已灭了,只有青烟袅袅升将上去,在月光里散开。李沅蘅仍躺在那里,并未动弹。她的背影在月光下便似一座小小的山,起伏着,极轻。顾安望了一阵,复又合上了眼。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望见的,是月亮自树梢后头露出来,照在李沅蘅的头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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