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珏立在窗边,并不回头。顾安坐在床边,望着墨无鸢苍白的脸。两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完颜珏自窗边走了过来,行至顾安面前,低头望了望她胳膊上绑的木板。那大夫绑得松了,歪歪扭扭的。她蹲下身去,将布条拆开,重新缠过。缠得极紧,系好了,打了一个结。她立起身来,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也望着她。
完颜珏并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掩上。
顾安坐在原处,望着那扇门。右臂上缠着完颜珏重新绑过的布条,极紧极稳。她不言语,只坐在那里。
墨无鸢仍未醒来,脸色苍白,呼吸极轻。顾安坐于床边,右臂吊着木板,左手搁在膝上。完颜珏立在门口,正欲进来,忽有一人自院外匆匆走入,在门口停住,低声说了几句。完颜珏听了,眉头微动。
“名剑山庄的人?”
那人点头道:“少庄主向云亭在临安,说想见长老。”
完颜珏默然片刻,转过身来,望了顾安一眼。目光自顾安脸上移到她身上,忽然皱了皱眉。
“你这裙子。”
顾安低头望去,裙摆不知何时撕破了一道口子,自膝弯直裂到脚踝,露出里头的衬裤。想是在地道中被碎石所刮,她一直不曾留意。
“破了也不晓得。”完颜珏道。她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垂手而立。完颜珏指了指顾安的裙摆:“量一量,去给她做两条新的。”那丫鬟应了,蹲下身去,拿软尺在顾安裙摆上比了一比,记下尺寸,退了出去。
完颜珏转身往外行去。
“走。”
顾安立起身来,跟在她后面。
两人穿过院子,步入前厅。
厅中坐着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瘦,眉目疏淡,手端一盏茶,正慢慢呷着。他见完颜珏进来,放下茶盏,立起身来,拱手道:“木长老。”
目光在完颜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发间——她簪着一支红玛瑙的簪子,簪头一朵芍药,开得极满,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完颜珏在主位坐下,顾安立在她身侧。向云亭望了望顾安,又望了望她吊着的右臂,又望了望她裙摆上那道裂口,并不发问,只道:“家父收到了长老的信。”
完颜珏点头道:“庄主意下如何?”
向云亭默然片刻:“家父说,寒潭是名剑山庄的根基,从不外借。”
完颜珏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向云亭抬起头来,望向她:“但长老开了口,家父说,不能不卖这个面子。”
他顿了一顿:“家父有一桩事,想请长老相助。”完颜珏道:“说。”
向云亭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展了开来,搁在桌上。纸上画着一柄剑,剑身修长,剑柄古朴,旁边写着“寒霜”二字。
“这是衡山派创派祖师李长风的佩剑。”他道,“两百年前,李长风仗此剑创立衡山,纵横天下,罕有敌手。他过世之后,此剑便失了踪迹。家父寻了几十年,近日方查到一点线索——剑在衡山,葬于李长风的墓中。”
完颜珏望着那张图,不语。
向云亭又道:“名剑山庄以铸剑名世,寒霜剑乃百年前之名器。家父一直想寻到它,一观当年的铸剑之法。”他将图收起,望向完颜珏,“长老若能将寒霜剑的下落告知,寒潭随时可用。”
完颜珏默然片刻:“剑在衡山?”
向云亭点头道:“家父查到的线索确是如此。只是衡山派乃名门正派,我等不能明着去掘人家的祖坟。是以——”他没说下去。
完颜珏点了点头:“我应承你。”
向云亭望着她,目光中颇有几分迟疑:“长老不问问清楚?”
完颜珏立起身来:“听风阁说的话,算数。”她望了向云亭一眼,“你信是不信?”
向云亭默然片刻,也立起身来,拱手道:“长老是信人。家父说过,木长老开了口,不必多问。”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
“寒潭已备妥,随时可送人过去。”
完颜珏点了点头。向云亭带着人出去了。
前厅中只剩下完颜珏与顾安二人。完颜珏立在桌前,并不回头。顾安立在她身侧,望着她发间那支簪子,顾安认得。
她望了许久。完颜珏也不作声。
完颜珏转过身,往前厅外行去。行至门口,脚步一顿。
“走。”
完颜珏当先走了出去。顾安跟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她发间那支红玛瑙的簪子,在日光下红得耀眼。
向云亭的人抬着担架自屋中出来。墨无鸢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顾安跟了上去。
行至门口,完颜珏拦住她。
“你进去做什么?”
“她一个人。”顾安望着她,不再说话。
完颜珏并不让开,道:“寒潭的寒气,你这条胳膊受不住。”她望了顾安一眼,“你进去了,还得再添一个人照料你。”
顾安不语。
两人立在门口,谁也不肯让谁。担架已抬出了院子,向云亭回头望了一眼,并不停步,径自去了。顾安望着担架消失在巷口,并不追赶。她立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望了许久。
完颜珏并未走开,靠在门框上,抱着臂膀,望着顾安。
过了许久,顾安转过身来。
“帮我个忙。”
完颜珏望着她。
“完颜铮在三皇子府邸。你替我知会他一声,叫他跟着去。蓝拂衣还在那边,派人盯着三皇子的动静。”
完颜珏默然片刻:“还有呢?”
顾安想了想:“没有了。”
完颜珏望了她一眼,转过身往院中行去。行了几步,忽然道:“临安分舵里有些武功秘籍,你自去翻翻,瞧瞧可有合左手使的。”她顿了一顿,“你这胳膊,一时半刻好不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说罢径自去了。
顾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并不跟上去。她低下头,望了望自己吊着的右臂,又望了望裙摆上那道裂口,再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口。立了片刻,转身往院中行去。
临安分舵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院中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堂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完颜珏走在前头,脚步不快,顾安跟在后面。分舵里的人见了她,俱停住脚步,垂手肃立。有唤“长老”的,有唤“木长老”的,有唤“当家的”的,她一概不理,只是往前行去。
行至正堂后面的藏书楼前,她停住脚步,对守在门口的人道:“开门。”那人连忙推开沉重的木门,退到一旁。
藏书楼不大,上下两层,四面墙上皆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完颜珏行上二楼,在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停住,手指自书脊上缓缓滑过。她抽出一本,翻了翻,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抽出第三本时,她瞧了几眼,递与顾安。
“这本。左手使的。”
顾安接过,封面上写着“反手剑诀”四字。她翻开瞧了几页,收入怀中。完颜珏又抽出一本,递了过来。
“这本也是。”
顾安接过,是《左手刀法》。她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并不看她,已在翻第四本了。
“够了。”顾安道。
完颜珏将手中书册放回架上,转过身来,望着她。
“你那条胳膊,大夫说了,两个月不能动弹。”她顿了一顿,“两个月,你总不能日日坐着发呆。”
顾安不语。
完颜珏自她身侧行了过去,下了楼。
是夜,沈怀南尚未归来。顾安独自立在院中。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自怀中取出那本《左手刀法》,翻至第一页。纸上画着一个人,左手握刀,刀尖指地,旁边写着几行小字,是运力的法门。她瞧了几遍,将书搁在石桌上,自腰间抽出铁笛——右手用不得,只能以左手使。铁笛比刀沉,握在左手里,颇不顺手。她试着比划了一下,动作极慢,歪歪扭扭的,便似刚学走路的孩童一般。她停了一停,又瞧了瞧书上的图,再试一遍,仍是不对。又试一遍,还是不对。
她立在那里,左手握着铁笛,垂在身侧。月光照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无。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这一回比前几次好了些,手腕的力道却仍是不对。她停下手来,正要再试,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般练法,练到明日也练不会。”
顾安回过头去。完颜珏立在廊下,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她靠在柱子上,抱着臂膀,不知已瞧了多久。
顾安不语。
完颜珏走了过来,自她手中取过铁笛。铁笛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她左手握住,手腕一翻,笛尖点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动作极慢,极稳。力道自肩而肘,自肘而腕,自腕而笛尖,一气呵成。她将铁笛递还顾安。
“手腕莫要僵。力自肩发,不是自腕发。”她望了顾安一眼,“你右手使刀之时,不是这样的。”
顾安接过铁笛,试着比划了一下。这一回顺了些,却还不够。完颜珏立在旁边,并不走开,也不言语。顾安又练了一遍,又练了一遍。月光移过墙头,又移开去。不知过了多久,沈怀南仍未归来。院中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练,一个在看。谁也不说话。
顾安练到第十遍时,手腕终于顺了。笛尖点出,带着风声,在月光里画了一道弧。她停下手来,微微喘了口气。
完颜珏靠在柱子上,望了她一眼。
“还行。”
她转过身,往屋中行去。她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掩上了。
翌日清晨,顾安出屋时,院中已有人了。完颜珏坐于廊下石桌旁,面前两碗粥,几碟小菜。听得脚步声,她也不抬头,只将其中一碗推过对面。
顾安坐下,端起粥碗呷了一口。白米粥熬得极稠,咸菜切成细丝,淋了香油。
“临安这边没有舵主?”顾安放下碗。
“有。”完颜珏夹了一筷咸菜,“去洛阳了。洛阳分舵叫人端了,总得有人去收拾。”
“彩蝶衣呢?”顾安问。
完颜珏嚼着咸菜,望了她一眼:“朋友。”
二人低头喝粥。院中静极,唯闻筷箸碰碗之声,叮叮然,轻而脆。
院门一响,沈怀南走了进来。衣裳沾泥,面色不佳。瞧见二人坐于石桌旁,嘴角便翘了起来。
“哟,吃上了?”
他走过来,在顾安身旁坐下,也不客气,自取一碗舀了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道:“饿了一日了。萧大哥的事办妥了,埋在栖真院后山,那和尚替他念了经。”他解下背上单刀,搁在石桌上。刀鞘已旧,边角磨得发亮——正是萧铁山那柄。“刀我带回来了。”
顾安望了一眼,不语。
沈怀南将刀靠在桌腿边,又喝了两口粥,抬起头来,望望完颜珏,又望望顾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顾大人,”他端着碗,慢悠悠地道,“你在衡山时,话也没这般少啊。”
沈怀南起身折了一根树枝,放在顾安面前,笑嘻嘻道:”用这个。蘸水写字,妙极。“
顾安不理他。
沈怀南又呷了一口粥,“相思咽不语”,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回向锦屏眠。”
顾安端着粥碗,横了深怀南一眼,完颜珏夹菜的手停了一停。
沈怀南却不怕,又笑嘻嘻地道:“说起来,你们俩——难怪听风阁的人对顾大人的行踪这般清楚。我说呢,从洛阳到临安,一路上跟得那般紧。原来是上头有人——”他朝完颜珏努努嘴,又朝顾安努努嘴,“有人惦记着。”
“沈怀南。”顾安放下碗。
“好好好,”沈怀南连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他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忍不住了,转头望向完颜珏,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木长老,我在听风阁那些年,只听人说木长老是女子,从不曾见过面。底下的人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个老太婆,有人说你脸上有疤,有人说你凶得像夜叉。”他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早知道长这般模样,我当年说什么也要调到洛阳来。”
完颜珏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她望了沈怀南一眼,并不接话。
沈怀南却不惧,又补了一句:“彩蝶衣已够好看了,木长老你比她——”他斟酌了一下,“不一样的好看。”
顾安端着粥碗,低着头,嘴角微微一牵。
完颜珏放下筷子,望了沈怀南一眼。
“沈怀南。”她唤了他的名字。
沈怀南笑容收了一半。完颜珏望着他,过了片刻,忽道:“另一条胳膊也不想要了?”
沈怀南笑容尽收,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喝粥,一言不发。
顾安端着粥碗,脸上无甚表情,嘴角却微微一翘。完颜珏低下头,继续喝粥。三人坐于石桌旁,谁也不说话。院中桂花树随风轻晃,落下几片叶子,飘在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粥罢。沈怀南识趣地收了碗,道了声“我去瞧瞧墨姑娘那边可有消息”,便去了。
院中又剩下二人。完颜珏坐于石桌旁,不动。顾安也不走。
“北戎的太子到了临安。”完颜珏忽道,语声极淡,如叙闲事。
顾安手上一顿。
完颜珏不看她,只望着院中桂花树,道:“乔装而来,住在城南柳巷一家姓张的绸缎庄后院。他不晓得萧铁山已死了。”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你去见他。”
顾安立起身来,正要往外走。
“等等。”完颜珏道。
顾安停步。
完颜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便穿这身去见太子?”
顾安低头望了望自己。衣裳仍是昨日从地道里爬出来时那一身,裙摆虽已缝过,袖口却破了一道口子,衣襟上还沾着泥。
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衣裳,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完颜珏指了指顾安:“给她换。”那丫鬟应了,行至顾安面前,将衣裳抖开。
是一身江南样式的衣裙。月白底子,袖口绣着几朵淡淡的梅花,裙摆亦是月白,只滚了一道浅浅的银线。料子极轻极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顾安望着那身衣裳,并不伸手去接。
完颜珏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并不看她:“江南人,还是穿江南的衣裳合体。”
顾安望了她一眼。完颜珏仍不看她,只望着院中的桂花树,脸上无甚表情。
那丫鬟捧着衣裳,轻声道:“姑娘,请随我来。”
顾安立了片刻,跟着那丫鬟进了屋。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开了。顾安自屋中走了出来。那身月白衣裙穿在她身上,不长不短,恰恰好。袖口的梅花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立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清瘦的轮廓。
完颜珏正端着茶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凝,随即便移开了。
“这便对了。”她放下茶碗,语声仍是那般平淡,“去吧。”
顾安立了片刻,转过身,往院外行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多谢。”
完颜珏不答。
顾安走了出去。完颜珏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望着院中的桂花树。风过处,桂花簌簌而落,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只是望着。
过了许久,她方才低下头,呷了一口茶。茶已凉了。她浑不在意,又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