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中霎时静了下来。完颜铮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萧铁山默然片刻,又道:“还有札忽歹。断后时死的,身上插了七八支箭,人还立着。他老娘说他自幼怕饿,打仗时身上总要揣一块干粮。寻着他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咽下去。”
顾安道:“他挡了一个时辰。”
萧铁山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十个人,挡了南朝三百追兵一个时辰。”
沈怀南放下酒杯,一言不发。完颜铮低下头去,望着杯中酒。
萧铁山又道:“大散关那一仗——”
“珊蛮。”顾安道,“他带着人在城墙上守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南朝的人攻上来了,他抱着一个往城下跳。寻着他的时候,手还攥着那人的衣领,掰都掰不开。”
她顿了一顿。
“他媳妇那时刚怀上。他都不晓得。”
完颜铮端着酒杯,默然良久。他忽然立起身来,行至舱门口,将杯中的酒洒在船板之上。
“阿勒楚。”他道,“札忽歹。珊蛮。”
沈怀南也立起身来,行至舱门口,将酒洒了。萧铁山也立起身来。墨无鸢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行至舱门口,将凉茶洒在船板之上。
顾安坐在原处,纹丝不动,端着茶碗望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几人各自坐回,谁也不开口。灯芯烧得久了,暗了下来,光晕缩成一团。远处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完颜铮站起身来:“不早了,我出去吹吹风。”
行至舱门口,他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墨姑娘。”
墨无鸢抬起头来。
完颜铮立在门口,背对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立了片刻,抬脚走了出去。
墨无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口,低下头,继续擦剑。
沈怀南望望顾安,又望望墨无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也站起身来:“睡了睡了。”跟着完颜铮去了。
舱中只剩下顾安与墨无鸢二人。灯芯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顾安搁下茶碗,靠在船舷上,望着窗外。墨无鸢擦罢了剑,将剑横在膝上,也望着窗外。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照在运河上,银晃晃的。远处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不急不忙。两人谁也不说话。灯芯越烧越暗,光晕缩成一团,在两人之间晃着。
船靠了岸。顾安站在船头,望着眼前的临安城,半晌没有说话。
码头极大,一眼望不到头,泊着数百艘船,有货船、客船、官船,桅杆密密麻麻,便似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船夫们喊着号子卸货,扛包的脚夫在跳板上跑上跑下,汗水在日光下亮得晃眼。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的,便似一锅烧开了的水。
沈怀南从舱中出来,立在她身旁,也望了一阵,叹了口气:“临安。大晏行在,天子脚底下。比洛阳热闹十倍。”
顾安不答,只望着码头上的人群,望着远处连绵的楼阁与城墙,望了许久。
完颜铮扛着包袱从后面挤上来,往岸上一瞧,口中念叨:“好家伙,这许多人。”墨无鸢跟在最后,脸上无甚表情,只将剑往腰间紧了一紧。
四人下了船,踏上码头。石阶被江水浸得湿漉漉的,生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完颜铮扛着包袱走在头里,东张西望,险些撞上一个挑担的货郎。货郎骂了一声,他嘿嘿一笑,让开了。
码头上卖甚么的都有。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卖糖葫芦的举着杆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一声声叫卖。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狗从人群中跑过,险些撞到顾安身上。她侧身一让,那孩童回头望了她一眼,又跑远了。
完颜铮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住,凑近闻了闻,掏出铜钱买了四个,自己先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递了一个给沈怀南。沈怀南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不如洛阳的。”完颜铮不服气:“你懂什么。”又咬了一大口。
顾安不吃。她立在码头边上,望着城里。远处的街巷比码头还要热闹,店铺一家挨一家,酒旗茶幡在风里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她瞧了一阵,忽然迈步走了出去。
完颜珏从船舱中走了出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穿一袭玄色衣裳,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松松束着,并无簪钗。脸上的伤尚未好全,那道疤从额头划至颧骨,结着痂。下船时她脚步有些慢,却不让人搀扶,自己走下了跳板。
顾安立在自己的船头,望着她的背影。完颜珏并不回头。她跟着萧铁山走上码头,往城中去了。走了几步,脚步微微一顿,只是一顿,便继续往前走了。
顾安的船靠了岸。她跳下船,在码头上立了片刻。沈怀南跟在后面,望望她,又望望完颜珏消失的方向,并不言语。完颜铮扛着包袱东张西望,口中念叨:“临安城真大。”墨无鸢立在顾安身侧,也不说话。
顾安忽然迈步走了出去。沈怀南跟了上去。完颜铮在后面喊:“顾姑娘,去哪儿?”无人应他。他望望墨无鸢,墨无鸢已跟了上去。他挠挠头,扛着包袱追了上去。
顾安在人群中穿行。临安城的码头热闹非凡,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她并不看这些,只是往前走去。萧铁山与完颜珏已走得远了,她远远随着,拐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在一家客栈门前瞧见了萧铁山。
萧铁山正立在门口与掌柜的说话。两个丫鬟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包袱。完颜珏立在她们身旁,背对着街,望着客栈大堂里的什么。
顾安停住脚步,立在街对面。沈怀南追上来,立在她身侧。完颜铮也追上来了,正要开口,被沈怀南瞪了一眼,便将话咽了回去。墨无鸢立在顾安身后,并不言语。
顾安立了片刻,走了过去。
萧铁山先瞧见了她,怔了一怔,望望完颜珏的背影,又望望顾安,并不出声。两个丫鬟也瞧见了她,互望一眼,低下头去。完颜珏并不回头。
顾安立在她身后三步之处。
“伤可好些了?”她问。
完颜珏并不回头。过了片刻,她转过身来,望着顾安。脸上那道疤仍在,人却瘦了许多,颧骨突了出来,下巴尖尖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又亮又烈。
“死不了。”她道。
顾安不语。
完颜珏望着她,嘴角微微一翘:“你很失望?”
顾安仍不言语。
完颜珏等了片刻,见她不开腔,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极短。“该问的不问,不该问的倒问得勤快。”说罢转过身去,往客栈里走。
完颜铮立在后面,探着脑袋望了半晌,忍不住凑上来:“顾姑娘,这人谁啊?说话这般——”
顾安望了他一眼。完颜铮嘿嘿笑了两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退后一步。
完颜珏已行至门口,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并不回头。
“你的朋友?”她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倒是比你懂规矩。”
完颜铮一怔,尚未回过味来,完颜珏已推门进去了。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砰的一声,不轻不重。
完颜铮搔了搔头,转向顾安:“她……她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怀南在旁笑了一声:“夸你。说你比顾姑娘懂规矩。”
完颜铮想了半晌,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了半晌,愈发糊涂了:“那她为何夸我?”
沈怀南瞧了他一眼,又瞧瞧顾安的背影:“许是因为你那位姑娘也不理你。”
完颜铮的脸唰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他偷偷望了望墨无鸢——墨无鸢立在顾安身后,脸上瞧不出什么。完颜铮低下头,再也不吭声了。
顾安忽然道:“沈先生。”
沈怀南转过头来。
顾安并不看他,只望着前面的街巷:“那你那位姑娘,理你么?”
沈怀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默然片刻,转过身,径自往街上走去。
“走吧。”他道。
完颜铮抬起头,望望沈怀南的背影,又望望顾安,什么也不敢问。他扛着包袱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瞧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跟在他身后,脸上无甚表情。他收回目光,老老实实随着走了。
几人穿过临安城的街巷,往城中行去。街市渐深,人声愈沸。两侧楼阁参差,酒旗茶帘招招摇摇,伙计们立在阶前,扯着嗓子揽客,南腔北调,嘈嘈切切。
沈怀南走在头里,一言不发。顾安与他并肩而行,也不开口。完颜铮跟在后面,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识趣地闭了嘴。墨无鸢落在最后,不远不近。四人在人丛中穿行,默然无语。周遭的喧闹从身侧淌过,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搅作一团,嗡嗡的,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怀南在一家客栈前停住了脚步。客栈不小,三层楼,门面阔气,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台阶上铺着红毡。掌柜的立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伙计在堂中穿梭,端茶递水,忙个不住。
“便此处罢。”沈怀南道。他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走进客栈,与掌柜的要了三间房。掌柜懒洋洋应了,将三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扔。
四人上楼,各自回房。顾安推开窗户,望着外头的街巷。临安城的傍晚比白日更热闹,街上灯笼一盏盏亮起,远远近近,便似满天星斗落了一地。人声鼎沸,沸反盈天,嘈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了每一条街巷。顾安立在窗边,听了一阵,关上窗,在床边坐下。天色已黑,她坐在暗处,并不点灯。怀中那封信硬硬的,硌着掌心,她并未取出。
次日一早,沈怀南便出去了。说是去寻几个旧相识打探消息,顾安也不拦他,只说了句“小心”。完颜铮想跟去,被沈怀南一句“你留在客栈守着”堵了回来,只得在堂中坐着,百无聊赖地喝茶。墨无鸢在房中擦剑,顾安坐在窗边,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一言不发。
临安城的清晨来得早。天色微明,街上便有了动静。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馄饨、烧饼、油条、豆浆,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挑担的货郎从巷口转出来,边走边吆喝,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巷里荡来荡去。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狗跑过,笑声尖亮亮的,隔着窗棂传了进来。
顾安坐了一阵,立起身来。完颜铮在堂中望见她下楼,连忙站起:“顾姑娘,去何处?”
“出去走走。”
完颜铮望望她,又望望楼上:“可要唤墨姑娘?”
“不必。”
完颜铮略一迟疑,跟了上来。顾安不回头,也不言语。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走入临安城的街巷。
街上热闹非凡。这条主街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风里招展。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立在阶前扯着嗓子吆喝,南腔北调,嘈嘈切切。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在人缝里挤来挤去,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顾安在人群中穿行,走得甚快,完颜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险些撞上一个挑担的老汉。
她拐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住脚步。完颜铮追上来,喘着气正要开口,望见那家客栈的门面,便住了口。他瞧瞧顾安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客栈不大,门面也旧,收拾得倒还干净。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白日里并未点着。萧铁山不在,只有两个丫鬟立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袱,正要出门的模样。她们瞧见顾安,互望一眼,低下头去。
顾安立在街对面,并不过去。她站了片刻,转过身,往另一条街上走了。完颜铮跟在后面,回头望了那客栈一眼,什么也不敢问。
两人走了一阵,在一家茶楼前停住。顾安抬头望了望,走了进去。茶楼不小,上下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堂中坐了不少客人,有行商,有文人,有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角落里还有个说书先生,醒木拍得啪啪响,正讲着什么。
顾安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完颜铮坐在对面,也跟着要了一壶。茶端上来,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完颜铮呷了一口,咂咂嘴:“好茶。”又呷了一口。顾安端着茶碗,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说书先生正讲岳家军的旧事,声音忽高忽低,醒木拍得山响。说到吴宇将军郾城大破金兀术、直捣黄龙,堂中客人听得入神,不时叫几声好。待说到十二道金牌召回,堂中静了下来,有人叹了口气。说书先生也叹了口气,醒木轻轻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客人散了,议论纷纷。完颜铮端着茶碗,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吴将军,可惜了。”他忽然望着顾安,“你可曾与他交过战?”
顾安摇摇头,道:“差些。有人替我死了。”说罢,将茶碗搁下,立起身来。完颜铮连忙立起身,掏出几文钱搁在桌上,追了上去。
两人出了茶楼,又在街上走了一阵。日头渐高,街上人愈发多了。行至一处街角,顾安忽然停步。完颜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头不远便是萧铁山住的那家客栈。她立在街角,望着那扇门,瞧了片刻,并不曾过去,转身往回路走了。
完颜铮跟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他挠挠头,跟了上去。
回到客栈,沈怀南已回来了,正坐在堂中喝茶。他见顾安进来,立起身来,脸色不大好看。
“打听不着。”他道。
顾安在对面坐下:“什么?”
“云栖寺。”沈怀南摇头道,“我问了好几个人——听风阁旧日的兄弟、在临安住了十几年的商贾,还有几个僧人。没有一人听说过云栖寺。”
顾安端着茶碗,“听风阁不怎的厉害。”
沈怀南又道:“我连名字都问遍了——云栖寺、云栖、栖云,皆无。临安城外的寺院,灵隐、净慈、天竺,都是大寺,并无叫云栖的。”顿了顿,“既然木长老是大人故交,你便自己去问。”
顾安一时语塞。
完颜铮在旁边插口:“莫不是改了名?”
沈怀南望了他一眼:“有此可能。但即便改名,也当有人知晓。我问的那些人,皆是临安城里的老人,连他们都不晓得——这地方要么并不存在,要么——”他没说下去。
顾安放下茶碗,立起身来:“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