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她又去了。怀里揣着一包伤药,沈怀南打听来的,说是刀伤的灵药。她将药递与掌柜,报了房号,转身便走。掌柜的在后面喊,她不曾回头。
第三日,她没有出门。只坐在客栈大堂里,面前一壶茶,凉透了也不曾动。沈怀南坐在对面,瞧了她许久,终于开口:“阿冉姑娘,那个萧铁山,我打听到了一些事。”
顾安抬起头来。
沈怀南压低声音道:“萧铁山是太子身边的老人了。早年跟着太子在北戎军中待过,后来调至枢密院,专管北边的消息。此番他到中原来,明面上是查天子剑的事,暗地里——”他顿了一顿,“是来寻九公主的。太子收到你的信之后,便派他来了。他身上带着太子的亲笔信。”
顾安的手指在茶碗上顿了一顿。
沈怀南又道:“萧铁山身上有份地图。听风阁的人说,标注的是天子剑的线索。木长老救他,不单是为太子——那份地图也在她手里。”
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凉了,她浑不在意。
“她受了伤,带着地图和伤号,走不远。”
沈怀南点点头:“所以她仍在镇江府。听风阁在安排,怕是还要等几日。”
顾安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明日我去寻她。”
沈怀南一怔:“去寻她?你不是——”
“不是寻她。寻萧铁山。”
沈怀南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望着顾安上楼去了。他坐在原处,摇了摇头。
完颜铮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见沈怀南独坐,便问:“顾姑娘呢?”
“上楼了。”
完颜铮往楼上望了望,又望望沈怀南:“她没事罢?”
沈怀南笑了笑:“哑了。”完颜铮也笑了,将点心搁在桌上,坐下来便吃。
墨无鸢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始终不曾言语。她的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落在碗中。茶已凉透,她只是端着。次日清晨,顾安下楼时,沈怀南已候在大堂里了。
“我跟你去。”他道。
顾安望了他一眼,不曾言语,径自往外走。沈怀南跟了上来。行至门口,他回头一望——墨无鸢坐在角落里,纹丝不动;完颜铮立在她身侧,也不动弹。
“你们不去?”沈怀南问。
墨无鸢摇了摇头。完颜铮望望她,也跟着摇了摇头。沈怀南不再多言,转身去了。
两人走在街上。镇江府的清晨比别处热闹,卖早点的摊子已支了起来,热气腾腾。顾安走在前头,沈怀南跟在身侧,俱不言语。到了那家客栈门前,顾安停住脚步,立在街对面。门开着,掌柜的正坐在里头擦桌子。
沈怀南候了片刻:“进去?”
顾安不动。她立了许久,终于迈步走过街去。这一回不曾犹豫。她推开门,行至柜台前:“寻萧铁山。”
掌柜的抬起头来,望望她,又望望她身后的沈怀南:“客人是——”
“北戎来的。”
掌柜的脸色微变,略一迟疑,朝楼上喊了一声。片刻,楼梯上脚步响起,一人走了下来。
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嘴唇极厚,穿一袭灰布长衫,袖子挽至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极稳,便似脚下生了根。行至顾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顾大人?”声音极低,带着北戎口音。
顾安点了点头。
萧铁山拱了拱手:“久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腰间铁笛上,瞧了片刻,便收了回来。“楼上说话。”
三人上楼,进了一间客房。萧铁山请顾安坐了,沈怀南立在门口,并不进去。
萧铁山斟了杯茶推过来,道:“太子收到了你的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顾安接过,望着信封上的字迹——确是太子的手笔,却不拆开。
“太子遣我来寻九公主,”萧铁山道,“也来寻你。太子说,关心的人都安好。”
顾安将信收入怀中,道:“九公主受了伤。”
萧铁山点点头:“我知道。待她伤好再走。”
“去何处?”
“临安。天子剑的线索在那里。太子说,不能叫南边的人先得了手。”
顾安端着茶碗,望着碗中茶水,片刻后抬起头来:“她如何了?”
“比前两日好多了。大夫说再养几日便能走。”
顾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走了。”
萧铁山送她至门口。顾安忽然停住脚步,并不回头:“她……可曾瞧见那支簪子?”
萧铁山一怔,随即道:“瞧见了。”
顾安立着不动。
“她收下了。”萧铁山道。
顾安不再言语,推门去了。
两人下了楼,出了客栈。日光当头照下,暖洋洋的。顾安立在门口,立了片刻,便往回路行去。
走出很远,沈怀南方道:“她收下了。”
顾安不答。
沈怀南又道:“她收下了,便是——”
“我知道。”顾安打断了他。
她背过身去,拆开那封信。上头写着:阿勒楚,札忽歹,珊蛮一切好。勿念。
她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两人并肩而行,日光落在肩上,谁也不说话。回到客栈,墨无鸢仍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茶早已凉透。见顾安进来,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顾安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壶新茶。墨无鸢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并不言语。
完颜铮从外头进来,手里又提着一包点心。他将点心往桌上一搁,坐下来便吃。沈怀南端着茶碗,望了顾安一眼,忽然笑了笑。
“阿冉姑娘,有桩事我一直想问你。”
顾安望着他。
“你从洛阳出来,一路往南走。九公主在南边,李姑娘也在南边。可你要去的临安,在东南——”他伸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两笔,“衡山在西边。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究竟是去寻九公主,还是怕往西边拐?”
顾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沈怀南并不看她,只望着桌上那道水痕,道:“有些路,绕是绕不过去的。”说罢站起身来,往楼上去了。
顾安坐在原处,望着桌上那道水痕慢慢干掉,渐渐消失。她坐了很久。
船又行了一日。过无锡时,前头那艘大船靠了岸,他们的船便也跟着靠了。沈怀南说要进城买些干粮,顾安不去,只坐在船头,望着前面那艘船。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也不言语。完颜铮跟着沈怀南去了,回来时手里又提着一包点心,嘴里还在嚼着甚么。
天黑时船又开了。月亮升起来,照在运河上,银晃晃的。顾安坐在船头,望着前头那艘船的影子——几盏灯晃晃悠悠的,便似远处河面上飘着的鬼火。她瞧了一阵,忽然坐直了身子。
前头那艘船上有了动静。有人在喊叫,声音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跟着是兵刃碰撞之声,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出极远。
顾安立起身来。墨无鸢也立起身来,手按上了剑柄。完颜铮从舱里探出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点心。沈怀南跟了出来,往前头一望,脸色变了。
“血影楼。”他低声道。
顾安不答。她已瞧清楚了——几条黑影从船舷翻了上去,刀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船上的人在喊,在叫,在打。一盏灯笼掉了,落在水面上,晃了几晃便灭了。
“靠过去。”顾安道。
船夫略一迟疑,瞧见她腰间铁笛,不敢多问,撑篙靠了过去。两船渐近,打斗之声愈发清楚。有人在喊“护着长老”,有人在喊“萧大人”,刀剑碰撞之声混成一片。
顾安抽出那柄短刀——完颜珏给她的那柄,柄上缠着旧布条。她不用铁笛,握的是刀。
两船并拢,她头一个跳了上去。
船板上躺着两个人,灰衣短打,是听风阁的,已不动了。两个丫鬟护在舱门口,握着短刀,浑身是血。萧铁山立在她们前头,提着一把单刀,正在与三个黑衣人交手。他刀法沉稳,身上却已挂了彩,左臂垂着,使不上力。完颜珏不在。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向萧铁山,刀锋直取他后心。那人身法极快,刀到半途忽然变向,改刺为削,竟是虚招。萧铁山察觉时已来不及转身,只得往前一扑,那一刀擦着他后背掠过,划破了衣衫。
顾安自暗处掠出,一刀架住那人第二刀。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那人吃了一惊,退了半步,看清顾安的脸,冷笑一声。
“北戎的顾大人,也来管闲事?”
顾安道:“废话少说。”第二刀已到。那人举刀格挡,顾安刀锋一转,顺着刀身滑下,直削他手指。那人急忙撒手后退,顾安第三刀已至胸前。这一刀又快又狠,那人躲闪不及,肩头中刀,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来了帮手,互望一眼,一人扑向顾安,一人扑向舱门。
扑向顾安的那人使一对判官笔,笔尖黝黑,显是喂了毒的。他双笔齐出,分点顾安咽喉与胸口。顾安侧身让过咽喉一刺,刀背磕开另一支笔,跟着飞起一脚踢向他小腹。那人身子一缩,竟从顾安刀下滑了过去,双笔反手点向她后腰。顾安不及转身,反手一刀,刀锋划破那人手臂。那人吃痛,双方攻势便缓了一缓。
扑向舱门的那人身形瘦小,使一柄软剑,剑身抖动,嗡嗡作响。墨无鸢的剑到了。她自顾安身后掠出,长剑直刺那人后心。那人听到风声,身子一扭,软剑反撩,叮的一声,两剑相交。墨无鸢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二剑已到,剑尖抖出三朵剑花,分刺他咽喉、胸口、小腹。那人连连后退,软剑左挡右格,堪堪架住这三剑,额上已见了汗。
完颜铮跟在后面,重剑出鞘,挡在墨无鸢身侧。一个黑衣人趁虚攻来,完颜铮重剑横扫,呼呼风响。那人不敢硬接,急忙跳开,完颜铮踏上一步,重剑自上而下劈落。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虎口震裂,单刀脱手飞出。完颜铮跟着一脚踢在他胸口,那人喷出一口血,飞将出去,撞在船舷之上。萧铁山那边,三个黑衣人已倒了一个,还剩两个。他左臂垂着使不上力,单刀只用右手,刀法虽沉稳,却渐渐慢了。一个黑衣人看出便宜,刀刀攻他左侧。萧铁山连退两步,后背撞上舱门。那黑衣人举刀便砍,萧铁山侧身一让,刀劈在门框上,木屑飞溅。萧铁山趁他拔刀之机,一刀削向他手腕。那人急忙松手,刀还嵌在门框里,人已退了开去。
顾安逼退使判官笔的黑衣人,转身便往舱门走。两个丫鬟闪身让开。她推门而入。
完颜珏坐在榻边,手里握着短刀。见她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即移到她手中那柄刀上——只瞧了一眼,便移开了。
“外头撑不住了。”顾安道。
完颜珏站起身来,脚下微微一晃,随即站稳。她身上的伤还未好利落,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但那脊背挺得笔直,握刀的手也稳得出奇。
“多事。”她道。
顾安不答,转身便走。完颜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舱门,立在船板之上。船上的局面渐渐稳住。萧铁山与墨无鸢、完颜铮三人背靠背,将舱门护在中间,成一个三角之势。黑衣人还剩五六个,围在四周,一时攻不进来。领头的立在船头,目光扫来扫去,忽然落在完颜珏身上,眼睛一亮。
“抓那女的!”他喝了一声。
剩下的黑衣人一齐扑上。当先两人使刀,一左一右,刀光霍霍。顾安挡在完颜珏身前,一刀劈开左边那人的刀,反手一削,右边那人臂上中刀,惨叫一声,单刀落地。
又有两人自侧面扑来,一人使枪,一人使鞭。枪尖一抖,直刺顾安咽喉。顾安侧身让过,伸手抓住枪杆,运力一拉。那人立足不稳,踉跄上前,被顾安一刀背砸在后脑,扑倒在地。使鞭的那人长鞭一抖,卷向完颜珏。完颜珏不退不让,一刀削断鞭梢,跟着踏上一步,刀尖直指那人胸口。那人急忙后退,鞭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弯曲的痕迹。
墨无鸢那边,一个黑衣人使一对双钩,钩法凌厉,招招锁她剑路。墨无鸢剑走轻灵,不与他硬碰,连退三步,忽然剑尖一抖,自双钩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刺中那人手腕。那人双钩落地,抱着手腕惨叫。
完颜铮重剑大开大合,逼退了另外两个黑衣人。他气力极大,重剑每一击都带着风声,那两人不敢靠近,只在外围游走。
领头的黑衣人见手下死的死、伤的伤,脸色铁青。他忽然自怀中取出一枚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哨声尖锐,在夜空中传出极远。
沈怀南立在船头,听见哨声,脸色一变,喊道:“他在叫人!”
顾安也听见了。她晓得不能再拖了。她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也望着她。两人并不说话,却几乎同时动了。
顾安一刀劈向领头的黑衣人,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顾安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二刀、第三刀接连劈下,一刀快似一刀。那人连连后退,脚下踩到船板上一滩血渍,身子一晃。顾安第四刀已到,刀锋架在了他颈中。
“叫你的人退下。”顾安低声道。
那人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不曾出声。顾安的刀又紧了一紧,他颈中便多了一道血痕。
“退下!”他终于喊了出来。
剩下的黑衣人停了手,互望几眼,缓缓退后。顾安松开刀,那人捂着脖颈踉跄退了几步,一挥手,带着余下的人跳上岸去。几个纵跃,便没入黑暗之中。
船板上忽然静了下来。
萧铁山靠在船舷上,大口喘着粗气,左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两个丫鬟互相搀扶,脸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听风阁的人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顾安收刀入鞘,转过身来。
完颜珏立在她身后,手里的刀还未收起。她望着顾安,顾安也望着她。月光照在船板上,照在两人之间。
完颜珏先开了口:“你跟着我?”
顾安不语。
完颜珏望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不是笑,也说不上是什么。“跟了一路了,不累?”
顾安仍不言语。
完颜珏候了片刻,见她不答,忽然将手里的刀递了过来。顾安低头望去——正是自己那柄,柄上缠着旧布条,完颜珏在洛阳给她的那柄。她已在用了。
“还你。”完颜珏道。
顾安不接。
萧铁山靠在船舷上喘气,左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两个丫鬟替他包扎,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顾安走过去,立在他面前。
“你们去何处?”
萧铁山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又望了望完颜珏立着的方向。完颜珏立在舱门口,背对着他们,并不言语。
“临安。”萧铁山道,“天子剑的线索在临安。三皇子的人也来了,不能叫他们先得了手。”
顾安点了点头:“我跟你们同去。”
萧铁山怔了怔,望了望完颜珏的背影。完颜珏不说话,也不回头。萧铁山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完颜珏立在舱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月光照在她身上,照着她散开的头发,照着她被血浸透的衣裳。
萧铁山包扎妥当,立起身来,望望顾安,又望望完颜珏的背影,略一迟疑,朝顾安走过来。
“顾大人,船上有地方,你们——”
“不必。”完颜珏的声音自舱门口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萧铁山一怔,转过头去。完颜珏并不看他,也不回头。
“我不想瞧见她。”
声音平平淡淡,便似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萧铁山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口。顾安立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片刻后转过身去,行至船舷边,跳回了自己的船。墨无鸢与完颜铮跟了过来。沈怀南望了完颜珏的背影一眼,叹了口气,也跟了过去。
两船分开。前头那艘船缓缓驶远,船上的灯笼又亮了起来,晃晃悠悠的。顾安坐在船头,望着那艘船远去的方向,手里的刀还未收起。沈怀南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过了许久,他开口道:“她不想瞧见你。”
顾安不答。
沈怀南又道:“她若当真不想瞧见你,你跟着她的船跟了四日,她能不知道?”
顾安不理,将刀插回腰间,起身走入船舱。沈怀南坐在船头,望着前头那艘船愈来愈小的影子,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