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柄刀搁在桌上。完颜珏给她的那柄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磨得起了毛,握在掌心里,粗糙,硌手。她望了那刀半晌,解下腰间铁笛,也搁在桌上。
笛与刀,并排摆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便似下了霜一般。她坐了片刻,伸手拿起铁笛,凑到唇边。
笛声响了。
极轻,极缓。一个一个音,隔得极远。便似有人往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极远之处,方才慢慢散了。
隔壁房中,李沅蘅躺在床上,并未睡着。
笛声从墙那边透过来,极轻,极缓,一个一个音,隔得极远。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道白。
笛声停了。
顾安将铁笛搁回桌上,与那柄刀并排摆着。她望了半晌,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便似下了霜一般。
隔壁房中,李沅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许久,方才闭上。
第二日一早,两人出了城,往少室山行去。日光极好,照在山路上,暖洋洋的。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
到了寺前,虚尘已在山门口立着。顾安从怀中取出那本书,递了过去。虚尘接过来,翻了翻,收入袖中,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顾安自去看蓝白凤。他伤已好了大半,靠在床上,见顾安进来,便坐直了身子。
“拂衣有消息么?”他问。
顾安摇了摇头。
蓝白凤默然片刻,道:“她不会死。”
顾安并不答话,立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沈怀南立在云娘房外,不曾进去。见顾安出来,咧嘴笑了笑,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中却殊无笑意。
“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李姑娘呢?”
顾安并不答话,只望了他一眼,径自去了。沈怀南立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并不言语。
两人从山上下来,往洛阳城里行去。一路上仍是默然。进得城来,街上比前几日冷清了许多。点苍派的人撤了,青城派的人也撤了,绝刀门大门紧闭。
两人回到客栈,推开房门。屋中仍是旧日模样。
李松风坐在桌边,茶碗搁在桌上,早已凉了。见两人进来,点了点头。
“师父。”李沅蘅叫了一声。
李松风望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放下。
“听风阁的事,我听说了。”他道,“这边的事,你不能再掺和了。”
李沅蘅并不说话。顾安也不说话。
李松风站起身来,道:“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李沅蘅没有动。她立在那里,望着桌面。过了半晌,抬起头来。
“师父,”她道,“我跟你回去。”
李松风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走罢。”
李沅蘅转过身,往门口行去。脚步极慢,行至门边,停了下来。她并不回头。
顾安站起身来。
“李姑娘,”她道,“走罢。”
李沅蘅立在门口,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掩上了。
顾安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屋中极静。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缓缓移了过去。她坐了很久。桌上的刀与笛仍摆在一处,谁也不曾动过。
顾安独自出了客栈,往听风阁的方向行去。行至一处摊子前,她停住了脚步。
卖簪子的老汉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天色,张了张嘴,没敢催促。顾安拿起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细细的,做工倒也精细。她瞧了瞧,便放下了。又拿起一支玉簪,白玉的,光素无纹,只在簪尾磨出一个圆润的弧。她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又放下了。
老汉忍不住了,赔笑道:“姑娘,是送人还是自己戴?”
顾安的手顿了一顿,将那支玉簪搁回摊上。她望着摊上零零总总的簪子,默然片刻,方才开口。
“送人。”
老汉又问:“送甚么样的人?”
顾安没有立刻答话。她伸出手,在一支鎏金簪子上轻轻触了一触,又缩了回去。
“长得很艳,”她道,声音不高,“眉峰高,鼻梁挺,比中原女子轮廓深些。性子烈。”
老汉听了,低头在摊子上寻了一阵,从角落里拣出一支红玛瑙的簪子来。那簪子通体暗红,簪头雕着一朵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极满,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姑娘瞧瞧这个,”老汉道,“红玛瑙配烈性人,芍药配艳。压得住。”
顾安接过来,握在掌中。那簪子入手微沉,芍药的花瓣雕得极细,边缘薄得透光。她翻来覆去瞧了许久,指腹在花瓣上轻轻抚过。
“多少?”她问。
老汉报了价。顾安从怀中取出银子,搁在摊上,将簪子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她走得甚快。到了那条巷子,巷口立着两个人,灰衣短打,腰悬短刀,是听风阁的人。顾安走上前去,说要见木长老。那人望了她一眼,道长老已走了。顾安问去了何处,那人道不知。
顾安立在巷口,手伸入怀中,摸到那支簪子。红玛瑙微凉,硌在掌心里。她握了一握,立了片刻,转过身,走了。
自巷中出来,顾安在街上行了一阵,拐入另一条巷子,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了下来。她在门上叩了三下,停了一停,又叩两下。门开了一道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来,望了她一眼,侧身让了进去。
掌柜的将她让进后屋,斟了杯茶,退到一旁。顾安并不去喝。
“师父有消息么?”她问。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顾安拆开,信极短,只得几行字——天子剑的事,继续查。九公主若还活着,带她回来。下面并无落款,是王戌隽的字迹。顾安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给太子传个信,”她道,“九公主找到了。”
掌柜的抬起头,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再给太傅传个信,便说我这边的事,教他放心。”
掌柜的又点了点头。
顾安端起那杯凉茶,呷了一口,便放下了。“二皇子与三皇子那边,近来有甚么动静?”
掌柜的压低声音道:“二皇子在朝堂上稳得很。听风阁那边虽出了事,总舵还在,影响不大。三皇子近来动作频繁。易平之往南边跑了,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也跟着撤了。看方向,怕是去投三皇子。”
顾安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她站起身来,道:“知道了。”
掌柜的送她至门口。顾安推开门,日光涌将进来,照得她眯起双眼。她立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南边的事,有消息便传与我。”
掌柜的应了一声。
顾安走出巷子,往少林寺的方向行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她却走得极快。回到少林寺时,天已快黑了。她先去瞧了蓝白凤。他伤已好了大半,靠在床上,见她进来,便坐直了身子。
“蓝拂衣有消息么?”他问。
顾安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我正要去查。”
蓝白凤默然片刻,道:“她不会死。”
顾安并不接话,立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沈怀南立在云娘房外,不曾进去。他瞧见顾安,咧嘴笑了笑,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中却殊无笑意。他往她身后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
“李姑娘呢?”他问。
顾安并不答话。沈怀南望着她的脸色,笑容慢慢收了。
“阿冉姑娘,”他道,“你脸色不大好。”
顾安并不理他,往自己的住处行去。沈怀南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
“李姑娘回衡山了?她师父唤她回去的?你们吵嘴了?”
顾安停下脚步,望着他,道:“沈先生。”
沈怀南连忙住口。
“我要去南边。”顾安道。
沈怀南一怔,道:“南边?”
“临安。云栖寺。天子剑的线索在那里。”顾安顿了一顿,“易平之也往南边跑了,蓝拂衣还在他手里。我去追。”
沈怀南望着她,默然片刻,道:“我跟你去。”
“你断了一条胳膊。”
“还有一条。”沈怀南举起左手,晃了一晃。
顾安不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行去。沈怀南跟在后面,不再言语。
第二日一早,顾安收拾妥当,自住处出来。院中立着三个人。沈怀南,墨无鸢,完颜铮。每人背着一个包袱,便似候了她许久。
顾安望了望他们,并不说话,往山门外行去。三人跟了上来,走在后面。
行至山门口,一个老和尚立在门边,手里提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他穿一袭灰扑扑的僧袍,弓着腰,扫得极慢,一下,又一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望了他们一眼。
“几位施主,要出远门?”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是。”
老和尚笑了笑,将扫帚靠在墙上,双手合十,道:“出门在外,放下即自在。”
说罢,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一下,一下,极慢。
沈怀南怔了一怔,望了望顾安,又望了望墨无鸢与完颜铮。顾安立在那里,并不说话。她迈步走了出去。
沈怀南跟在后面,行了一阵,忽然低声道:“放下即自在。说起来容易。”
他并未说下去。墨无鸢走在后面,低着头。完颜铮走在她身侧,望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几人沿着山路往下行去。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夏日的蝉鸣不断,几人的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