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绝刀门后面那条死巷时,天已黑透了。巷中无灯,只有远处街上的灯火映过来,将墙头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沈怀南蹲下身来,在地上摸了一阵,寻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手指抠进缝里,运力掀开。底下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涌将上来。
顾安往下望了望:“你确定能通?”
“走过一次。”沈怀南压低声音,“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听风阁在洛阳设暗桩时挖的,后来废了,无人理会。”顾安先跳了下去。落地时脚下软软的,是多年的积土。李沅蘅跟在后头,沈怀南最末。地道极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是砖砌的壁,上头生着湿漉漉的苔藓。顾安走在最前头,手按铁笛,一步一步往前摸去。黑暗中只有脚步声与呼吸声,闷闷的,在窄道里回荡。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头透出一点光来。顾安放慢脚步,行至尽头,头顶盖着一块木板,光从缝隙里漏下。她侧耳听了听,并无声响,轻轻将木板顶开一条缝,往外瞧去。是个柴房,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角落里码着几捆干柴,不见人影。顾安推开木板,翻了上去。李沅蘅与沈怀南跟在后面。
三人自柴房出来,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去。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将青砖地照得明一阵暗一阵。正堂里亮着灯,门开着,隐隐约约传来说话之声。三人伏在暗处,往前挪了几步,堂中情形便瞧清了。
易平之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呷着。沈岚坐在主位,脸上殊无表情。秦少英坐在另一边,身后立着两个随从。三人俱不说话,便似在等甚么人。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灰衣,短打,腰悬长剑——是点苍派的人。他行至堂中,朝沈岚拱了拱手,道:“沈掌门,掌门遣我来传句话。”
沈岚望着他,并不言语。
那人道:“蓝白凤是我点苍派的事,不劳旁人插手。易先生将蓝拂衣交出来,咱们各走各的路。”
易平之放下茶盏,笑了一笑,道:“蓝拂衣不在我手里。”
那人脸色变了一变,道:“易先生,那晚各派都瞧见了。你抓了蓝家那丫头,还想抵赖么?”
易平之摇了摇头,道:“蓝拂衣不在我手里。我说的是实话。信与不信,由你。”
那人盯着易平之瞧了半晌,冷笑一声,转身去了。
堂中又静了下来。秦少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易先生,蓝拂衣到底在不在你手里,只有你自己知晓。不过,我倒听说了一桩事。”
易平之望着他。
秦少英笑了一笑,道:“听说易先生一直在寻五毒秘经。巧了,我也在寻。”
易平之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平复如常,道:“秦少主好兴致。”
秦少英并不接话,只笑了一笑,站起身来,道:“今夜不早了,告辞。”说罢,带着两个随从走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沈岚与易平之二人。沈岚望着他,默然片刻,道:“易先生,蓝拂衣到底在何处?”
易平之并不言语。他端着茶盏,望着盏中的茶水,不知在想些甚么。沈岚候了片刻,见他不开口,便不再问了,只道:“点苍派与青城派都盯着你,你自己小心。”
易平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道:“我晓得。”他行至门口,忽然停住,并不回头。“沈掌门,那桩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沈岚默然片刻,道:“容我再想想。”
易平之不再说甚么,推门去了。
院中静了下来。沈岚独自坐在堂中,灯火烧得晃了一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顾安伏在暗处,正要动弹,忽然瞧见后院墙头有一个人影翻了出去。灰衣,身形瘦削——正是易平之。她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不是时候。”
顾安便不动了。
三人伏在暗处,望着堂中的沈岚站起身来,吹灭了灯。院中暗了下去,只有那几盏灯笼还在风里晃着。
“走。”李沅蘅低声道。
三人自原路退回地道,出了绝刀门,立在巷中。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沈怀南道:“易平之说蓝拂衣不在他手里,你们信么?”
顾安没有说话。李沅蘅也没有说话。
沈怀南望了望两人的脸色,叹了口气,道:“我也不信。但他为甚么这般说?他是将蓝拂衣藏起来了,还是将人交给了旁人?”
顾安道:“不管交给谁,他定有事瞒着沈岚。”
李沅蘅点了点头。
沈怀南想了想,忽然道:“秦少英也在寻五毒秘经。这事愈发乱了。”他顿了一顿,望向顾安,“还有沈岚说的‘那桩事’,易平之让他考虑甚么?沈岚说‘容我再想想’——他在想些甚么?”
三人立在巷中,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闷的,在夜色里荡来荡去。
“先回去。”顾安道。
三人往客栈的方向行去。推开房门,顾安脚步一顿。门闩的位置不对——她出门时闩在第二个槽里,此刻却卡在头一个。她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也瞧见了。
顾安推门而入。屋中黑漆漆的,她点起火折子,照了一圈。桌上的物事被人翻过,包袱也被人动过了。
沈怀南跟了进来,望了望屋中情形,蹲下身来,在地上摸了一阵。“点苍派的人。”他低声道,“手法粗得很,不是青城派的路数。”
顾安道:“他们在寻蓝白凤。”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蓝白凤在少林,他们寻不着。”他顿了一顿,“但他们晓得蓝白凤是你们救走的,不会善罢甘休。”
李沅蘅道:“明日一早,离开洛阳。”
沈怀南忽然道:“我去庵堂接云娘,带她一道走。”
顾安望着他,道:“你一个人去?”
沈怀南举起左手,道:“还有一条。”
顾安默然。
李沅蘅道:“我跟你去。”
沈怀南怔了一怔,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道:“我也去。”
沈怀南嘴角翘了一翘,不再说甚么。
“先歇息。”顾安道,“天快亮了。天亮便走。”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出了客栈。
街上尚无甚行人,只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白蒙蒙的,叫晨风一吹便散了。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她身侧,沈怀南走在最末。他断了一条胳膊,走得并不快,脚步却比昨日稳了些,脸色也好了许多。
出了城,往庵堂的方向行去。路上人更少了,只远处田埂上有个老农赶着牛,慢悠悠地走着。顾安与李沅蘅并肩而行,谁也不说话。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师父让你陪我,你便陪我?”
李沅蘅并不看她,道:“师父说了,我照做。”
顾安道:“你师父说甚么你都听?”李沅蘅望了她一眼,并不答话。顾安候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便不再问了。两人继续往前行去。沈怀南在后面,嘴角翘了一翘,并不言语。
到了庵堂,门前立着两个灰衣人,听风阁的人仍在。沈怀南在门口立了片刻,推门进去了。顾安与李沅蘅站在外头等候。庵门关上了,里头半点声息也无。
等了许久,门开了。沈怀南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灰色僧衣,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正是云娘。
她立在门口,不看沈怀南,也不看顾安与李沅蘅,只是低着头,望着地上的青砖。沈怀南立在她身旁,望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顾安。
“走罢。”他道。
云娘并不言语,跟在他身后。
几人往少林寺的方向行去。云娘走在沈怀南身侧,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沈怀南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望她一眼。顾安与李沅蘅走在前面,谁也不开口。
行了一阵,李沅蘅忽然放慢了脚步,待云娘走上来,与她并肩。云娘抬起头,望了她一眼。李沅蘅并不说甚么,只是走在她身旁。两人便这般走着,谁也不说话。
沈怀南在后面望着,忽然觉着鼻子有些发酸,连忙别过头去。
到了少林寺,山门已开了。虚尘立在门口,穿一袭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扫到顾安时,停了一停。顾安别开了目光。
“阿弥陀佛。”虚尘缓缓地道,“几位施主。”
沈怀南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大师,这位是云娘。想在贵寺借住几日。”
虚尘望了望云娘,点了点头,道:“女施主请随我来。”他转身往里行去,云娘跟在他身后。沈怀南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并不跟上去。
顾安行至他身边,道:“你不进去?”
沈怀南摇了摇头,道:“她一个人在少林,我不放心。”
顾安望着云娘背影,道:“那你呢?”
沈怀南默然片刻,道:“我留下。”
顾安不再说甚么,只点了点头。
沈怀南望着她,忽然笑了一笑,道:“顾大人,你跟李姑娘回洛阳,路上小心。”他叫的是“顾大人”,不是“阿冉姑娘”。
顾安望了他一眼。他脸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管好你自己。”顾安道。
沈怀南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去,往寺里走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多谢。”
顾安并不答话。
沈怀南摆了摆手,走进了寺里。
顾安转过身,行至李沅蘅身旁,道:“走罢。”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去。日光穿林,碎影满地,落于肩上,明灭不定。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师父让你陪我,你便陪我?”
李沅蘅并不看她,道:“师父说了,我照做。”
顾安道:“你师父说甚么你都听?”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并不答话。顾安候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便不再问了。
两人继续往前行去。行了一阵,李沅蘅忽然道:“你问过了。”
顾安一怔:“甚么?”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顾安想了想,似乎确是问过了。
李沅蘅道:“你究竟想问什么?”她等了许久,见顾安不答,轻叹口气,“罢了,横竖你都是个哑巴。”
两个人下了山,往洛阳的方向行去。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路边现出几个人影。灰衣,短打,腰悬长剑——是点苍派的人。一共五六个,领头的正是那日在城门口拦住她们的那个。几人瞧见顾安与李沅蘅,也怔了一怔,立在路中,并不让开。
顾安的手按上了腰间铁笛。李沅蘅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行去。那几人互望了一眼,领头的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李姑娘。”
李沅蘅点了点头,脚下并不停步。
那人的目光在顾安身上扫了一扫,又落回李沅蘅身上,道:“李姑娘,蓝白凤——”
“不知。”李沅蘅打断了他,声音极淡,脚步未停。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些甚么,李沅蘅已自他们身侧行过去了。顾安跟在她身旁,手按铁笛,却未取出。那几人立在原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无人敢拦。
行出数十步,顾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人仍立在原处,并未跟上来。她收回目光,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脸上殊无表情,只望着前面的路。
“你倒熟练。”顾安道。
李沅蘅并不看她,道:“问过了,不知便是不知道。”
顾安不再问了。两人继续往前行去。又走了数里,前面现出几个骑马的人,锦袍长剑,气度不凡——正是青城派的人。领头的正是那日在客栈门口拦住李沅蘅的赵四。他瞧见李沅蘅,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拱了拱手,道:“李姑娘。”
李沅蘅停住脚步,望着他。
“少主遣在下转告李姑娘一句话。”赵四道,“绝刀门的事,青城派不会再过问。秦少主的事,也与青城派无干。”
李沅蘅望着他,并不言语。
赵四又道:“少主说,那晚在绝刀门,多有得罪。改日登门赔罪。”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赵四翻身上马,带着人去了。马蹄声嗒嗒的,渐渐远了。
顾安望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忽然道:“青城派撤了。”
李沅蘅并不言语,只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瞧了片刻,转过身道:“走罢。”两人进了洛阳城,街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几家铺子关着门,路上行人也稀了,偶有几个江湖打扮的匆匆走过,神色间满是警惕。顾安与李沅蘅行至绝刀门左近,远远望了一眼。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沈岚闭门不出,竟似与世隔绝了一般。
两人又行了一阵,在街口瞧见三五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凑近一听,说的是点苍派与青城派已然联手,四下里搜寻易平之的下落。那易平之不见了,蓝拂衣也不见了。有说他已逃之夭夭的,有说被沈岚藏匿起来的,还有说投了青城派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竟没一个说得准的。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均不言语。
两人回到客栈,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顾安推开房门,只见屋中仍是昨日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模样,桌上的物事尚未收拾,包袱还摊在原处。她立在门口,默默瞧了片刻。
李沅蘅立在她身侧,也不做声。
“易平之跑了。”顾安道。
李沅蘅点了点头。
“蓝拂衣也不见了。”
李沅蘅又点了点头。
顾安沉吟半晌,道:“接下去如何是好?”
李沅蘅并不答话。她行至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的街巷。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等。”她道。
顾安望着她:“等甚么?”
李沅蘅并不回头:“等易平之露面。他跑了,却不会一直躲下去。手里有蓝拂衣,点苍与青城都在寻他,迟早要出来。”
顾安不再问了。她在桌边坐下,将铁笛解下,搁在桌上。李沅蘅仍立在窗边,望着外头。两人谁也不说话。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慢慢移了过去。
过了许久,顾安抬起头来,道:“那本书,还在听风阁。”
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她:“你想去取?”顾安并不答话,手指在铁笛上停住了。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道:“今晚。”
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说甚么。行了两步,忽然道:“听风阁的人,可不好说话。”
顾安道:“你怕了?”
李沅蘅并不回头,声音淡淡的。“怕倒不怕。便是有些人,偷了东西还要挑时候还。”
顾安一怔,干咳一声,道:“那是借。借的书总是要还的。”
李沅蘅轻笑道:“今晚你便去听风阁将这道理说与他们听,瞧瞧他们听是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