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客栈,立在街上。日光白花花地落下来,晒得人身上发懒。街面上人声鼎沸,车马辘辘,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搅作一团。李沅蘅正要举步,忽然停住。
巷口立着三个人。当先一人是个中年汉子,穿一袭玄色缎袍,腰悬长剑,面容精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都别着家伙,神色警惕。三人不似路过,倒像是在等人。
那汉子瞧见李沅蘅,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姑娘。”
李沅蘅望着他,并不作声。
“在下青城派赵四,奉少主之命,有几句话想请教李姑娘。”他话说得客气,语气中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顾安立在旁边,也不言语。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请说。”
赵四道:“那晚在绝刀门,李姑娘身在墙头,可是亲眼瞧见了?”
李沅蘅望着他,道:“不错。”
赵四又道:“李姑娘深夜在绝刀门,意欲何为?”
李沅蘅不答。她瞧着赵四,过了片刻,忽道:“秦少主深夜在绝刀门,意欲何为?”
赵四一怔。
李沅蘅不等他开口,又道:“沈掌门请各派前来议事,衡山派在受邀之列。绝刀门的大门敞着,我走进去瞧瞧,有什么不妥?”她顿了顿,望着赵四。“秦少主深夜出现在绝刀门,我又为何去不得?秦少主与沈掌门说甚么,我便去说甚么。你们不来问他,倒来问我?”
赵四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身后两名随从对视一眼,手按剑柄,却未拔出。
李沅蘅瞧了瞧那两人,理了理衣袖,复又望向赵四:“还有何见教?”
赵四默然片刻,拱手道:“叨扰李姑娘了。”转身便走,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自始至终,李沅蘅未瞧顾安一眼。
待那三人去远,顾安方道:“青城派的人,来得倒快。”李沅蘅并不答话,只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瞧了片刻,转过身来。“走罢。”
两人并肩而行,日光落在肩上。走了一阵,顾安忽道:“这么说来,点苍派怕也要来。”
李沅蘅道:“师父方才说了那许多,他自有分寸。”
顾安侧头望她一眼,忽然道:“那日在绝刀门,沈岚说江湖上都传你伶牙俐齿,我原先倒没觉得。”
“你没察觉的事多了。”李沅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顾安叫她瞧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李沅蘅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并不回头。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罢了。”
说罢,径自去了。顾安立在原地,怔了怔,笑着追了上去。走在她身侧,一时竟不知说甚么好。李沅蘅走在前头,也不回头。顾安只见阳光落在李沅蘅的肩头,照得她清清亮亮,顾安走在一旁,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李沅蘅脚步缓下来,瞥了她一瞬,顾安立马移开目光,耳根发红。
两人在街上走着,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周遭反倒愈发热闹。
顾安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处摊子前停了步。
卖糖人的老翁正往竹签上浇糖浆,手腕一转,便是一只兔子,黄澄澄的,在灯火下泛着亮光。旁边插着几个做好的,有龙,有凤,有猴子。最上头立着一匹马,鬃毛一根一根的,极是精神。
顾安盯着那马瞧了一阵,伸手往怀里摸去。
摸到那只糖马——已然化了,软塌塌的,四条腿粘作一团,瞧不出形状了。她掏出来,在掌心望了望,顿了顿,又放了回去。
李沅蘅的目光落在那只化了的糖马上,停了片刻,便移开了。
“做一个。”顾安对那老翁道。
老翁问做甚么。顾安想了想:“马。”
老翁应了,舀起一勺糖浆,在案板上浇了起来。手腕转了几转,一匹小马便成了,四条腿蹬着,像是正在跑。老翁插上竹签,递过来。
顾安从衣袖中掏出几文钱,一手接过糖马,转身递到李沅蘅面前。“给你的。”
李沅蘅望着那糖马,并不伸手。“你买糖马作甚?”她道。
顾安一怔:“你不是说——”
“我说留着钱。”李沅蘅打断她,语速甚快。
“对啊,留着钱,你今日不是说留着钱买糖马?”
李沅蘅望着她,神色不定。顾安叫她望得低下头去。人声如潮,笑闹声、吆喝声、孩童的尖叫声搅在一处,从她们身边哗哗地流过去。李沅蘅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糖马接了过来,瞧也不瞧,揣入袖中。
“走罢。”她转过身去,脚下快了几分。
顾安跟在后面,道:“你在生甚么气?”
李沅蘅走在前头,并不回头:“没有生气。”
顾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走了片刻,又道:“你就在生气。”
李沅蘅停下脚步,望着顾安,道:“平日里见你聪明——罢了。”转过身去。
两人出了夜市,径往绝刀门而去。街上行人渐稀,灯笼也疏了,隔三五步才悬一盏,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明一片暗一片。
走了一程,顾安忽然慢下脚步。
“有人缀着。”她低声道。
李沅蘅并不回头,只微微颔首。两人脚下不停,仍是那般不快不慢的步子。又行数十步,路过一条巷口,顾安蓦地伸手,握住李沅蘅手腕,一闪身拐了进去。
那巷子极窄,两侧封火墙高高耸起,抬头望去,天只余一线。顾安拉着她疾步穿巷,左一拐,右一拐,连转了几个弯。身后的脚步声顿时急促起来,在巷中砰砰地响,四面回荡,竟分不清从哪个方向追来。顾安拉着她跑了起来。李沅蘅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并不挣开。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顾安停下步子,松开手,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李沅蘅立在她身旁,呼吸也有些促,却比她稳得多。
顾安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甩掉了。”她道。
李沅蘅不接话,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腕。那里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走罢。”顾安道。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街上又热闹了些。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倒沉得住气。”
李沅蘅道:“你拉着我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顾安一怔。“问你甚么?”
李沅蘅转身便走。
行了一阵,顾安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握过李沅蘅手腕的那只手。她瞧了瞧,将手缩入袖中。
行至前面路口,迎面走来一人,险些撞个满怀。顾安侧身一让,那人也退了半步,抬起头来——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袭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了一块青玉。正是秦少英。
他瞧见李沅蘅,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李姑娘,好巧。”
李沅蘅点了点头:“秦公子。”
秦少英的目光在顾安脸上扫了一扫,又落回李沅蘅身上。“李姑娘这是要去何处?”
“随意走走。”
秦少英笑了一笑,正要开口,李沅蘅忽然道:“秦公子,上回的事,还未请教完。”
秦少英笑容微敛。“李姑娘想问甚么?”
“雪上一枝蒿。”
这三字一出口,秦少英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望了望左右,压低声道:“李姑娘,那是我青城派之物,外头拿不到的。”
李沅蘅望着他,道:“雪上一枝蒿是青城派之物。段厉天中的毒,青城派总该有个说法。”
秦少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锐利起来。“李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沅蘅并不退让,道:“我没有乱说。我在问你。”
秦少英望了望李沅蘅,又望了望顾安。顾安立在一旁,手按腰间铁笛,脸上殊无表情。
秦少英默然片刻,拱了拱手,道:“李姑娘,改日再叙。”说罢,带着两个弟子匆匆去了。
李沅蘅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并不言语。
顾安道:“他心虚。”
李沅蘅并不接话,只自顾自往前走去。顾安缓缓跟上。
两人又行了一阵,快到客栈时,街边一个人影从茶棚底下站起身来,朝她们招了招手。顾安一望,皱了皱眉。
正是沈怀南。
他断了一条胳膊,右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脸上笑嘻嘻的,脸色白得便似一张纸。他朝两人走过来,脚步虚浮,显是走了极远的路。行至跟前,先望了望顾安,又望了望李沅蘅,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嘴角便翘了起来。
“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倒甚是精神,“李姑娘也在。”
顾安望着他,道:“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沈怀南说着,眼睛却往李沅蘅那边瞟了一眼,又瞟了顾安一眼,“少林寺虽待得住,心里却不踏实。听说洛阳城里乱了,点苍派在寻人,青城派也来了,易平之还在绝刀门。我待不住。蓝白凤有完颜铮守着,墨姑娘也在——我跟他们说了,先下山瞧瞧。”
顾安道:“你回去。这边的事我来。”
沈怀南并不走,道:“你管你的,我管我的。”说着,又望了李沅蘅一眼,笑嘻嘻地道,“再说,有李姑娘在,我还怕甚么?”
李沅蘅并不接话。
顾安眉头一皱,道:“你断了一条胳膊,能管甚么?”
沈怀南举起左手,晃了一晃,道:“还有一条。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凑近顾安,“我若不过来,怎知你跟李姑娘在一块儿呢?”
顾安横了他一眼。沈怀南连忙退了半步,笑嘻嘻的,半点不怕。李沅蘅立在一旁,脸上殊无表情,目光却在沈怀南身上停了一停。
顾安叹了口气,道:“走罢。”
沈怀南跟了上来,走在顾安身旁,口中絮絮叨叨的。“阿冉姑娘,你别嫌我碍事。我虽少了一条胳膊,脑子还在。听风阁那些年不是白待的,洛阳城里的事,我比你熟。”
顾安并不理他。
沈怀南又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忽然道:“李姑娘,你们这是从何处来?”
李沅蘅道:“随意走走。”
“随意走走?”沈怀南重复了一遍,笑了一笑,“那倒巧。我随意走走,便碰上你们了。”
顾安又横了他一眼,道:“咱们这随意走走的功夫,便已将青城派的人遇了个遍,也辛苦了他们满城找咱们。”
沈怀南一笑,自顾自地道:“阿冉姑娘,你那只糖马呢?化了不曾?”
顾安的脚步顿了一顿。沈怀南并不看她,只望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李沅蘅走在身侧,脸上甚么表情也无。
顾安并不答话。沈怀南等了等,见她不开口,又道:“李姑娘,你不晓得,阿冉姑娘怀里揣着一只糖马,揣了好几日了,舍不得吃。那马捏得也不如何,四条腿粗得很——”
“沈先生。”顾安打断了他。
沈怀南连忙住口,嘿嘿笑了两声,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住了嘴,却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笑嘻嘻的,目光里颇有些意味。
李沅蘅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了。“沈先生。”
沈怀南一怔,望向她。
“你胳膊上的伤,可好了?”李沅蘅问道,声音平平淡淡的。
顾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望了李沅蘅一眼。
沈怀南尚未回过神来,顾安已伸出手去,在他断臂的伤口上捏了一把。沈怀南“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跳将起来,左胳膊捂着右肩,疼得脸都白了。
“阿冉姑娘!”他吸着气,龇牙咧嘴的,“你下手也忒狠了!”
顾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道:“不是好了么?”
沈怀南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阿冉姑娘,你下手也忒狠了。我这胳膊好不容易长好些,又叫你捏坏了。”
顾安微微一笑,道:“不至于。”
沈怀南又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正要说甚么。
李沅蘅脚步不停,声音从前头传来,“管甚么?她捏的是你的胳膊,又不是我的。”
沈怀南一怔,那半句话便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望望顾安的背影,又望望李沅蘅的背影,终于老实了,低声嘟囔了一句:“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三个人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去庵堂。”
沈怀南怔了一怔。
顾安并不看他,道:“先去看看云娘。看完了,你老实待着,莫要乱跑。”
沈怀南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顾安身后,脚步比方才快了些。走了一阵,忽然低声道:“阿冉姑娘。”
顾安道:“别道谢。”
沈怀南笑了笑,不再言语。
三人出了城,往庵堂的方向行去。顾安路上折了根树枝,吊在嘴里把弄着。到了庵堂,门前立着两个灰衣人,听风阁的人仍在。沈怀南立在门口,往里头望了一眼。庵门关着,甚么也瞧不见。他并不进去,只立在那里。顾安与李沅蘅立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立了许久,沈怀南转过身来,道:“走罢。”
他脸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眼睛里却殊无笑意。顾安望了他一眼,并不言语。三人往回走。路上沈怀南难得安静了一回,一句话也无。
回到客栈,天已快黑了。三人进了顾安房中,沈怀南将门掩上,压低声音道:“今晚须得再去绝刀门。”
顾安望着他:“周德已死,还去做甚么?”
“周德虽死了,易平之还在。蓝拂衣还在他手里。点苍派与青城派都盯着,今晚必有动静。”他顿了一顿,望着顾安,“你不想知道易平之下一步要如何?”
顾安默然。
沈怀南又道:“我晓得一条地道,早年听风阁挖的,通到绝刀门后院。从那儿进去,谁也发觉不了。”
顾安望了他一眼:“你倒藏得深。”
沈怀南嘿嘿笑了两声:“在听风阁那些年,不是白待的。”他望了望李沅蘅,又望了望顾安,忽然道,“李姑娘也去?”
李沅蘅点了点头。
沈怀南嘴角翘了一翘,不再说甚么。顾安瞪了他一眼,沈怀南连忙低下头去,假作检视自己断臂上的布条,口中嘟囔着:“瞧我作甚,我又没说错……”
顾安并不理他。
三人等到入夜,出了客栈,往绝刀门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