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忽然笑着从李沅蘅背后走出来,道:“沈掌门。我可以留下。”沈岚一怔。“今日给衡山派一个面子。李姑娘她……”顾安顿了顿,“有恩于我。”李沅蘅看着她,没说话。顾安收回目光,看着沈岚。“我留下。三日后,她给你交代。”沈岚盯着她,目光阴晴不定。
顾安又道:“不过,我有条件。好酒好菜伺候着。住的地方干净点。别让人半夜来打扰。”
沈岚脸色铁青:“你当是来住店的?”
顾安笑道:“我当是来坐牢的。但坐牢也有坐牢的规矩。你关着我,总不能饿死我吧?”沈岚被她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天剑门弟子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沈宜秋站在父亲身后,看了顾安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李沅蘅站在那儿,看着顾安。顾安没有看她。
沈岚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好。我就看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他一挥手。“带下去。安排个好点的房间。”
几个天剑门弟子押着顾安往里走。顾安走过李沅蘅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有看她。“三日后见。”然后继续往前走。“李姑娘。”顾安突然问道,“你住哪里?”李沅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轻声答道:“平顶客栈。”月光落在她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岚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各派的人议论纷纷,渐渐散去。徐为明走过来,站在李沅蘅身边,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完颜铮站在不远处,望着墨无鸢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李沅蘅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去。夜风吹过,桂花香飘过来。
顾安被带到后院一间厢房里。门从外面锁上。她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昏黄的光映在墙上。窗边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酒是温的,还冒着热气。
顾安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一个小院,月光下青砖地泛着淡淡的白光,墙角种着几棵桂花树,花香飘进来,淡淡的。她看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穿着素色衣裳,站在桂花树下,正望着她这个方向。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清秀文静,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沈宜秋。
顾安看着她,她也看着顾安。月光落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动。
顾安忽然笑了:“沈姑娘,这么晚还不睡?”
沈宜秋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走到窗边。顾安让开一步,沈宜秋翻窗进来,落地时顿了顿,抬头看了顾安一眼,又垂下眼帘。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顾安看着她:“段公子今日大喜,沈姑娘不去陪着?”
沈宜秋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顾不上旁的。”
顾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不急。”
沈宜秋没接话。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小纸包。顾安看着那个纸包,没动。沈宜秋也没说话。月光从窗外移进来一寸。顾安道:“这是什么?”沈宜秋看着她,没答,转身往窗边走去。走到窗边她站住了,月光落在她背上,那背影停了一停。然后她翻窗出去了。
顾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味道。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收入怀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月光移过墙头,又移开。她仍是站着。
墨无鸢抱着碧儿,一路往城外走。碧儿在她怀里已经不挣扎了,只是轻轻发抖。出了城门往西走了七八里,山势渐渐高起来。月光下,山影重重,一层一层叠到天边。墨无鸢放慢脚步,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一座破庙。庙不大,山门坍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地上。
墨无鸢把碧儿放在墙角,让她靠着墙坐好。碧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满是泪痕,嘴角还有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红的痂。
“小姐……”她开口,声音沙哑。
墨无鸢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帕子,沾了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碧儿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小姐,我……我对不起你。”墨无鸢没说话,继续擦。
碧儿哭了一阵,泪痕干了又湿,忽然道:“小姐,你说……他为什么要娶别人?”
墨无鸢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碧儿道:“他说过要娶我的,说过这辈子只娶我一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墨无鸢仍是擦着,一下,一下。碧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握在手心里:“他送我的,说是一对,他留一块,我留一块。”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小姐,我是不是很傻?”墨无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碧儿又道:“可我放不下。我想去找他。”
墨无鸢的手停了。她看着碧儿,碧儿也看着她。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脸上。
墨无鸢收回目光,继续擦。碧儿低下头,不再说话。庙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破洞里移过去,照在墙角一蓬枯草上。那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李沅蘅回到平顶客栈时,夜已经深了。客栈的门还开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走进去,在堂中坐下。徐为明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坐下。完颜铮也跟了进来,在另一张桌子边坐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跑堂的过来问要点什么,李沅蘅要了一壶酒。酒端上来,她给自己斟了一杯,喝了一口。徐为明坐在旁边,眼角偷偷觑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再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察觉。
完颜铮也看着她。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忽然开口:“李姑娘,你说……墨姑娘会去哪儿?”
李沅蘅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完颜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在杯中轻轻晃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她还好吗?”李沅蘅没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徐为明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攥着茶杯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忽然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又坐下。坐下之后,脸更红了。李沅蘅看了他一眼。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李……李姑娘,在下……在下愿效犬马之劳。”李沅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多谢。”徐为明的脸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完颜铮忽然道:“我也一起找。”李沅蘅看着他。完颜铮道:“我找她。”李沅蘅点点头。
三人都不说话,只是喝酒。堂中静悄悄的,只听得跑堂的在远处收拾碗筷的声响,叮叮当当,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喝了几杯,李沅蘅放下酒杯。“不喝了。”她站起来往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你们早点休息。”说完继续往上走。徐为明望着她的背影,脸还是红的。完颜铮坐在原处,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李沅蘅没有回房间。她出了客栈的后门,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正好能看见客栈的大门。她靠着树干坐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兔子玉佩,握在手里,低下头看着。玉佩温润,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她看着那只兔子,怔怔地出神。看了很久,把玉佩收起来,抬起头望着客栈的方向。月亮移过树梢,又移开。她倚着树干,望着客栈的方向。
顾安从绝刀门溜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沿着墙根一路摸到平顶客栈附近。街上没有人,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她没有贸然靠近客栈,只是在巷口站着往那边看。
忽然,她看见不远处的槐树下有一个人影。那人靠着树干坐着,一动不动。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顾安认出那个身影,没有出声,只是慢慢走过去。走到近处,她停下脚步。李沅蘅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月光落在她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顾安站着,没动。月光移过树梢。李沅蘅抬起头。两人对望了一眼。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李沅蘅把手里那东西收进袖子里。顾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远处传来打更声,咚,咚,咚,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顾安才开口:“刚才在看什么?”
李沅蘅没说话。顾安看着她,等了一阵。“不说算了。”
李沅蘅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兔子玉佩,递给她。顾安接过来看了两眼——月光下,那只兔子憨憨的,趴着,耳朵竖着。她把玉佩还给她。“你喜欢兔子?”李沅蘅接过玉佩,握在手里。“小时候后山养过几只。”顾安点点头。
两人又不说话了。夜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李沅蘅肩上,顾安伸手替她拂了。李沅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顾安把手收回去。
李沅蘅忽然道:“你呢?”
顾安道:“什么?”
李沅蘅道:“我看见过你和马说话。在后山的时候,你跟那匹白马说了很久。”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我有匹马,全身都是黑的,只有四个蹄子是白的,跑起来像踩在雪上。天天骑它。有一年冬天下大雪,骑着它出去玩迷了路,它驮着我走了两天两夜,把我带回来。”她顿了顿,“好马。认了主人,便一生一世只有一个主人。”她笑了笑,“忠诚。是这个意思。后来有一次,我有个好朋友出了事,骑着它去救,跑了三天三夜没停过。到了地方,它就倒下了。”
李沅蘅没说话。顾安望着远处,笑了一声:“是匹仗义的好马。”
李沅蘅道:“仗义的好马……这个词倒是稀罕。”
两人又沉默了。夜风吹过,月亮移过树梢又移开。
李沅蘅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你的笛子呢?给我看看。”
顾安看着她。“为什么想看?”
李沅蘅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想看。”
两人对视着。远处又传来打更声,咚,咚,咚。顾安从腰间解下铁笛,递给她。李沅蘅接过来,在月光下端详。笛身乌黑发亮,入手很沉,上面刻着几朵梅花,疏疏落落。
“你父亲给的?”李沅蘅问。顾安点点头。李沅蘅的手指抚过那几朵梅花。“这刻法……是墨家的手艺。我见过。”
顾安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很久,她才道:“这是我娘刻的。娘亲说江南多梅,遥寄故人。”她摇头笑了笑,“可惜我也不知故人是谁。”
李沅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顾安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夜色。“所以墨姑娘一直跟着我。”
李沅蘅把笛子递还给她。顾安接过,挂回腰间,道:“她会来找我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沅蘅忽然道:“对了,今日怎么没看见沈先生?前几日我在城墙上远远看见你们……”
顾安怔了一下,笑道:“沈先生啊。”她将沈怀南和云娘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李沅蘅听完久久不言。顾安道:“怎么,没想到沈先生是个情种?”李沅蘅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他现在呢?”顾安道:“他日日吟诗,吟完便留张纸条给我,说是每日去等着云娘。”李沅蘅轻笑道:“沈先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顾安忽然道:“我记得沈先生有天在吟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
李沅蘅低声接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顾安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月光落在李沅蘅眼里,那两个字——难忘——在她眼眸中停了一停。顾安张了张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夜风再起。李沅蘅忽然抬起头。顾安的目光来不及收。两人对视了一瞬。顾安低下头,笑了一声:“罢了,咱们江湖中人,风月之事太过,那是文人才做的事,或者沈先生那种臭郎中。”
李沅蘅不答。过了会儿,忽然道:“你方才说,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顾安道:“踏雪。”
李沅蘅点点头:“好名字。”顾安笑道:“我那好朋友说这名字俗气得很。”夜风吹过。李沅蘅忽然道:“那好朋友是谁?”话才出口,她别过头,道:“随口一问。”
两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膝上。远处打更声又响了,咚,咚。
过了很久,李沅蘅忽然低声道:“小白。”
顾安侧过头看她。李沅蘅仍望着前路,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只兔子。叫小白。”
顾安咧嘴笑道:“你这起名字的功夫也不怎么样嘛。”
李沅蘅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又沉默了。打更声第二遍响起时,顾安站起来。“我走了。”李沅蘅坐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月光落在那背影上,一步一步,越走越远。她没有叫住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兔子玉佩,看了一会儿,收起来。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远处,打更声又响了,咚,咚,咚,声音落在夜色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