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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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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沈岚推开门的时候,怔住了。门口摞着五具尸体,一个压一个,整整齐齐,像码好的柴垛。血迹从最底下那具身下淌出来,已经干了,在青石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片。血腥气冲进屋里,熏得人直皱眉头。

屋里,顾安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薄被,睡得正沉。

沈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五具尸体。日光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尸身上,照出一张张惨白的脸——有的睁着眼,有的半张着嘴,死前的表情还凝在脸上。天剑门的弟子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良久,顾安翻了个身。她睁开眼,看见沈岚站在门口,便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沈掌门?这么早?”沈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顾安顺着他的目光瞧向门口。“哦,这些人啊。”她站起身,走到门边,用脚踢了踢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肩膀,“昨儿夜里来的。说是血影楼的。”她回过头,笑了一笑。“我也不认得。”

沈岚盯着她,目光阴晴不定。“你杀的?”

顾安点点头。“不然呢?”

沈岚沉默片刻。“五个人。”

顾安笑道:“没数过。”

“你一人?”

“屋里就我一个。”

沈岚没有说话。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都没有。她站在那儿,像是刚睡醒在说今早吃什么一样平常。顾安拍了拍手,走回屋里,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沈掌门,叫人把门口收拾收拾吧。怪碍事的。”

沈岚看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安端着碗,回头看了他一眼。“阿冉。”

沈岚眉头一皱。“阿冉?姓什么?”

顾安想了想。“不记得了。”

沈岚盯着她。“不记得?”

顾安道:“我失忆了。醒来的时候就在洛阳了,从前的事一概想不起来。”

沈岚看着她,目光阴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顾安笑了笑。“沈掌门不信,那也没法子。”她放下碗,走回地铺边,又躺了下去。“我再睡会儿。”

沈岚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过了良久,他一挥手。“抬走。”几个弟子上前把尸体抬了下去,血迹拖了一路,在青砖地上留下长长的红痕。沈岚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顾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弟子低声道:“去查查,血影楼的人为何来洛阳。”说完抬脚跨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洛阳城里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从巷口转出来,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巷里荡来荡去;路边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飘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李沅蘅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徐为明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时不时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脸就红了。完颜铮走在另一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四处张望。他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

路边有个卖菜的妇人,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几捆青菜。徐为明跑过去弯腰问了几句,那妇人摇了摇头,他又跑了回来。“李……李姑娘,那人说没见过。”李沅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阵,徐为明又跑出去问人,这回问的是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两人说了几句,那货郎往西边指了指。徐为明眼睛一亮,跑回来。“问到了!有人看见两个姑娘往城外去了,昨天傍晚!一个穿黑衣,一个穿寻常衣裳,好像是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完颜铮脚步一顿。“往哪个方向?”

徐为明道:“西边。出城往西,进山了。”

完颜铮转身就走。李沅蘅跟上去。徐为明在后面追,边追边喊:“等等我——”

三人出了城门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行人越来越少,两边的田地渐渐被荒草取代,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旧的农舍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都烂了半边。有间屋顶上长了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完颜铮走在前头,脚步越来越快。他不说话,只是走,脚下的黄土路被踩得噗噗响,尘土扬起来落在鞋面上。李沅蘅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徐为明跟在最后,喘着气,额上见了汗。

走了一个时辰,眼前现出一片林子。树不甚高,稀稀疏疏的,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哗啦啦一阵响。林间有条小径,曲曲折折的,不知通向何处。完颜铮与李沅蘅同时驻足。“该在前面了。”完颜铮抬步往里走,行得几步,忽又停下。李沅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子深处,隐隐约约透着一座破庙的影子,灰墙黑瓦,掩在树影之间,不细看只道是块大石。完颜铮深吸一口气,复又举步。

破庙里,碧儿靠在墙上,望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那处漏下来,洒在地上。她已哭了许久,双眼红肿,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道道白印。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庙中静悄悄的,只远处传来一两声蛙鸣,叫了一阵,又歇了。

过了很久,碧儿忽然开口:“小姐,我想起老爷太太了。”

墨无鸢的手微微一顿。碧儿望着屋顶的破洞,月光落在她脸上。“老爷太太在的时候,你还会笑。那时候你才七岁,天天跟着太太学剑。太太教你认字,教你练剑,教你绣花。你不爱绣花,太太便笑,说不绣就不绣罢,我们墨家的女儿,不绣花也使得。”墨无鸢不语。碧儿又道:“后来老爷太太走了,你便不笑了。”

她转过头望着墨无鸢,问她是否还记得老爷太太走的那天。墨无鸢望着她,神情幽微。碧儿垂下脑袋。说那日她躲在屏风后面。他们叫她躲着,莫要出来。她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说着,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看见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衣,蒙着脸。那人跟老爷说了几句话,老爷脸色便变了。墨无鸢盯着她。碧儿说,老爷当时问那人怎么敢,那人便笑了,说有何不敢,然后就动了手。

她抬起头看着墨无鸢。“小姐,那个人……他认识老爷。老爷看见他,脸色就变了。”墨无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碧儿又道:“太太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易护法。她说,让他带你走,越远越好。”她顿了顿,“太太还说,那玉佩上的字,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有人来认。”

墨无鸢眼神微动:“什么玉佩?”

碧儿道:“就是太太一直收着的那枚。上头刻着字,说是老爷留下的。太太说,那是我们墨家的东西,不能丢。”

墨无鸢沉默片刻:“后来呢?”

碧儿道:“后来易护法带你走了。我便跟着你。”她低下头,“小姐,我对不住你。”

墨无鸢不语。

碧儿道:“我为了段郎,从你身边走了。你来找我,我又连累你。”她抬起头望着墨无鸢,“小姐,你骂我几句罢。”

墨无鸢看着她。过了良久,方开口:“不骂。”

碧儿一怔,随即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靠在墙上望着屋顶的破洞,忽然道:“小姐,我还是想去。”

墨无鸢不答,只细细抚摸着腰间的短剑,手指在凹凸的纹路上停了停。

碧儿道:“我知道危险。可我不去,这辈子都会想着。”她转过头望着墨无鸢,“你就让我去罢。就一次。”

墨无鸢车沉默良久,站起身来走到碧儿面前蹲下。“去可以。要小心。莫让人看见。问完便走。”

碧儿点点头。

墨无鸢望着她:“回来。”

碧儿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

墨无鸢不语,目光落在碧儿散乱的头发上,伸出手去替她拢了拢。过了许久,碧儿扶着墙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墨无鸢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她侧耳倾听——有脚步声,不止一人。她拉起碧儿,闪身躲入暗处。破庙的门被人推开。

两个人走进来。当先一个穿着苗疆衣裳,身上挂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她年纪不大,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泪痕。后面跟着一个男子,身材瘦削,脸色苍白,脚步轻飘飘的。蓝拂衣。蓝白凤。蓝拂衣拉着蓝白凤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哥哥,你跟我回去罢。长老们说了,你那个……那个术,不能再练了。”蓝白凤甩开她的手,冷冷道:“你懂什么?”蓝拂衣道:“我不懂,可我知道那是害人的。苗疆多少年没人练那个了,你……你非要练到把自己也害死么?”

蓝白凤不说话。他走到破庙中间,抬头望着屋顶的破洞。月光落在他脸上。蓝拂衣追上去,站在他身后。“你到中原找听风阁,找什么秘籍,要把他复活。可那是死人的事,你活人怎么做得成?”蓝白凤看着她,笑了。“我做成了,”他说,“一半。”蓝拂衣愣住了。蓝白凤道:“他醒了。能动。会看。只是不说话。”蓝拂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蓝白凤又道:“我找了易平之。他帮我。”蓝拂衣脸色一变:“易平之?那个墨家的叛徒?”蓝白凤点头。“他知道怎么炼。他有墨家的秘术。他要我帮他偷苗疆的《五毒秘经》。”蓝拂衣道:“他是在利用你。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他连自己家的人都杀。”蓝白凤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他说,“可他帮我把他叫回来了。”蓝拂衣的眼泪流下来。“哥,你……你糊涂啊。”

蓝白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你回去罢。我不会回去的。”蓝拂衣追了两步,又停下。“哥——”蓝白凤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蓝拂衣站在原地,哭了很久。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过了很久,她拿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转过身,往破庙里走。行得两步,忽然停住。“谁?”墨无鸢自暗处走出。蓝拂衣一惊,手已按上腰间苗刀。“你……你是何人?”墨无鸢不语,只瞧着她。蓝拂衣凝目细看,忽然认出。“你……你是墨家的那个……那个姑娘?”墨无鸢颔首。蓝拂衣略略松口气,复又警觉起来。“你偷听我说话?”墨无鸢道:“是。”蓝拂衣瞪着她。“你听了多少?”墨无鸢道:“俱已听闻。”蓝拂衣咬着唇,不语。墨无鸢瞧着她。“易平之,”她道,“在何处?”蓝拂衣一怔。“你寻他?”墨无鸢颔首。蓝拂衣沉吟片刻,忽道:“你也在寻他?”墨无鸢不答。

蓝拂衣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话未说完,忽又警觉起来。“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墨无鸢瞧着她,不言语。蓝拂衣等了一等,不见她开口,便冷笑一声:“不说话?那便是心中有鬼。”手已按上刀柄。墨无鸢的手亦按上剑柄。二人对视。月光落在两人之间。蓝拂衣先动了。苗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取墨无鸢咽喉。墨无鸢侧身一让,剑已出鞘,反削她手腕。蓝拂衣收刀不及,腕上一麻,连退三步。低头看时,手腕上已多了一道红痕。“好快的剑。”她说。墨无鸢不语,只立在原处。蓝拂衣咬了咬牙,又扑将上来。

这一回她刀法更快,一刀快似一刀,刀光如雪片般落下。墨无鸢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稳稳架住她的刀,当当当当,火星四溅。两人在破庙里斗了二十余招,竟是不分上下。蓝拂衣越打越急,刀法渐渐乱了。墨无鸢仍是那副模样,不疾不徐,一剑一剑格挡。蓝拂衣使一招“灵蛇吐信”,刀尖自下而上撩起,直取墨无鸢小腹。墨无鸢侧身一避,剑尖点向她手腕。蓝拂衣收刀,反手又是一刀,削向墨无鸢肩头。墨无鸢剑身一横,架住那一刀,顺势往前一送,剑尖已到蓝拂衣咽喉前三寸。蓝拂衣急退三步,后背撞在柱上。她喘着气,望着墨无鸢。墨无鸢没有追,只立在原处,剑尖指地。

忽听得门口脚步声起,几个人影冲了进来。当先一个身材魁梧,手提重剑,见二人在打,大喝一声:“住手!”他扑将上来,重剑横扫,直取两人之间。蓝拂衣与墨无鸢各自后退,避开了那一剑。那人站在两人中间,重剑横在身前,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李沅蘅跟在完颜铮身后走入,面色如常。徐为明落在最后,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口,左顾右盼。蓝拂衣瞪着几人:“你们是谁?”完颜铮不答,只瞧着墨无鸢。“你没事罢?”墨无鸢摇了摇头。李沅蘅走上前来,看了蓝拂衣一眼,又望向墨无鸢。“怎么回事?”墨无鸢不语。蓝拂衣冷笑道:“她偷听我说话,我自然要问个明白。”李沅蘅沉默片刻。“她是我朋友。”蓝拂衣一怔:“你朋友?”李沅蘅点了点头。蓝拂衣瞧瞧她,又瞧瞧墨无鸢:“你们……是一路的?”李沅蘅道:“姑娘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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